摄影：曹晋
第九章 傻子才悲伤
骄阳似火的八月末，开学了，正式上课之前会有五天军训。
说是军训其实就是走走形式而已，不算正规的训练，参加的也只有原来初中部的同学，外校转来的9月1号才正式开学，所以参加训练的人不多，只有50个。大家十人一组，每组一个教官。
知夏这组的教官叫汪波，他黑黑的脸庞，平淡的五官，看起来不甚严肃，却又神经质的严厉，训练时一丝不苟，认真的可怕。如果谁的头乱动，他就找本书让顶着，书如果掉下来就像砸到他的脸一样后果严重。
正步走训练的时候，男生队列里有人故意同手同脚出洋相惹大家笑，汪教官看到了定会大喊一声：“出列！”然后让这个哗众取宠的家伙独自在烈日烘烤下站军姿，不烤出油不算完。
知夏他们都觉得汪教官很没人性，军训又不是训练机器人，大家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出错，就会忍不住这儿动一下那儿动一下。树被风一吹还会乱摇呢，更何况是正当年的年轻好动的他们。
好在五天时间很快过去，最后一天知夏所在的第二列十个女生代表全体学员上台给校领导做了汇报表演，不管是站军姿，还是立正、稍息、四面转、齐步走、正步走，大家都完成的很好，总算没让汪教官颜面尽失。
下午教官们离校，大家都变得依依不舍起来，教室外面正下着雨，劈哩啪啦，声势浩大，大家纷纷挽留教官多待一会儿，给教官们献歌，也撺掇着让教官们表演，其乐融融的氛围跟之前训练时剑拔弩张的态势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军训结束后放了一天假，陆晶跟知夏去找林仟羽玩儿，林仟羽竟提议去洛风家。知夏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确实很久没有看到洛风了，陆晶也觉得高中后大家见次不容易，所以都很赞成。
不知不觉来到洛风家楼下，知夏却又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虽然已经去过一次洛风家，但是这样贸然前往终归是不太好，她一向自诩勇往直前，然而事到临头却秒变缩头乌龟。
林仟羽看到知夏面露难色不由分说的和陆晶拉了她就往楼上走。
洛风家在四楼，仟羽敲了门，很快门开了，洛风立时出现在眼前。看到知夏一伙人，洛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好像是想到了一件很开心的事，脸上的笑纹由浅入深，竟渐渐地乐不可支起来。他这么一笑，知夏也莫名被感染跟着乐起来，看到他们笑的开心，陆晶也笑了，进了门，仟羽也跟着笑成一团。
知夏觉得太神奇了，真不知道大家都在开心什么。
进了门在沙发上坐稳，四个人居然一时找不到什么话题，只是彼此互望忍不住暗笑，有点小尴尬又有点莫名其妙。短暂的安静之后大家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但就是控制不住嘴角和眉梢，像被点了笑穴一样身不由己，神经兮兮。
好在很快大家就扯到学校这个话题上来了，如果洛风不转学的话也会被分到高一1班，知夏、郭海、肖骏野、张斌、韩雪婷、范芳他们也都在1班。周冰儿、林仟羽、杜晓玲等等都去了2班。知夏心里好失望，如果洛风不转学就完美了。
后来又扯了几句闲篇就到了下午三点多，洛风跟郭海约好了要去买卡带，知夏她们便离开了。
第二天，开学的日子，叶知夏的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了。
高一1班共有54个同学，班主任是年轻的苏燕老师。她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跟知夏一样是短发，身高也与知夏相仿，眉眼脸型也几乎一模一样，同学们都说她俩是姐妹花。她刚刚带过上一届的高三，做班主任的经验颇丰，看上去十分老成干练。她代的课是语文，知夏因为作文优秀一直都是默认的语文课代表，姐妹花果然缘分深厚，除了是语文课代表，知夏还是副班长。正班长是一个叫夏时宇的从外校转来的男生。
知夏的新同桌叫李海涛，他来自益中，是个淳朴干瘦的男生。尤其是他微微泛黄的头发一根根直立着，知夏觉得他更像柴木一样又干又瘦了，如果再给点火星几乎可以自燃了。知夏不禁想起初一时候跟洛风同桌的时光，那已经是三年前了。
领了书之后开始大扫除，同学们涌向操场开始拔草。疯长了两个多月的杂草已经有膝盖那么高，肆意伸展的茎叶枝枝蔓蔓的铺的到处都是。期间偶有零星的垃圾亦或是跳跃的小虫，泥土味混合着被阳光炙烤一触即发乱舞的灰尘，人人望而却步。
就在大家犹豫着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时候，浓眉大眼、高大挺拔的夏时宇阔步走进杂草丛中，徒手扯起一片杂草丢出，然后又继续拔出其它的。大家见他起了头，也纷纷仿效他的样子开始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很快，杂草们被清除，操场又是整洁清爽的样子了。
知夏心里的夏时宇顿时跟他的人一样高大起来。
在大扫除过程中，知夏还结识了新的朋友黄静萱。她也是一头短发，瘦瘦的脸庞，小麦色的皮肤，亮闪闪的眼睛，还有一张嘴说话就出现的亮闪闪的牙箍。
黄静萱居然是从长江中学转来的，更神奇的是黄静萱的妈妈跟洛风的妈妈是同事更是闺蜜好友，但黄静萱跟洛风并不相熟。世界真小，知夏想。
开学后的生活知夏过得平淡又认真，趁着高一时间还算自主，她继续看她的电视和小说。
那会儿郁秀的一本《花季·雨季》让她看得感慨良多。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把这一桩桩一件件串成一条属于自己的珍珠项链？虽然知夏的文章一直都备受肯定，但她总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蜗牛，只喜欢待在自己的壳里，就算别人再怎么鼓励，她也不敢探头去看外面的世界，能站出来表达自己，还能成书分享给别人，这在自己而言太过渺茫。
她有时候也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畏首畏尾的样子，明明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大家眼中那个健康阳光快乐的一个，成绩不差，作文被老师从小夸到大，上周在黑板报上发的一篇文章还被苏老师盛赞有鲁迅先生遗风，甚至还在2班广传，不少外班同学还“慕名”来欣赏，并送给自己“叶树人”的绰号。
可是得到再多的肯定又能怎样呢？自己终究是得不到他的肯定的。
知夏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听到那个消息的，那个洛风和林仟羽的名字一起出现的下午或者晚上，是郭海说的吗？还是林仟羽不小心流露出来的？知夏只是觉得头被外太空飞来的陨石击中一般顿时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名字周而复始的在盘旋。被击中之后的事情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崩溃原来是这么轻易就能发生的。
之前的点点滴滴汹涌的浮现，知夏觉得大脑在拼命重启，它在修复自己吗？不然呢？
知夏那段时间最喜欢听的歌是景岗山的《寂寞是因为思念谁》。其中有几句歌词是她的最爱：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像是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你知不知道忘记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因为知夏除了流泪和告诉自己坚强，就再也找不到其它的修复方式了。这是洛风的选择，林仟羽也是自己欣赏的女孩子，这样的结局其实也挺好的。
是啊，傻子才悲伤，不管苦的甜的，都是不能拒绝的滋味，就算残缺，也是一种完美。生活也许本来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一样。忘了罢，随它去罢。只是从此之后，知夏就从夏天走到了冬天，人生原本就不仅要知道夏天的热烈绚烂，更要知道冬天的萧索严寒。
偶尔，知夏在自己的壳里也能听到洛风的消息。有时候洛风在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会来知夏的学校，他是来找郭海或者林仟羽的吗？知夏猜不到也不想知道，只是每次听郭海提起洛风又来了会觉得有风吹来，然后心绪有点飘散，仅此而已。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她成功的修复自己，知夏决定向洛风表达一点什么。因为她还是不能相信洛风已经把肯定给了别人。
知夏绞着一颗忽明忽暗的心给洛风写了第一封信，内容无外乎浅谈泛论高中的学习生活种种，知夏虽勇，但在洛风这里她永远都是勇者怂心，即便伤心到底落在纸上的也只有信的结尾处她画的那一个眼角有一滴泪的女孩头像。那颗眼泪的旁边她又写了个大大的“？”。末了，又抄上几句英语歌词附庸风雅，知夏直觉洛风会看懂。
信是从邮局寄出的。她早已没了亲自交给他的勇气。知夏不知道洛风在长中的几班，她随手写上高一1班投进邮筒，收到也好，收不到也罢，一切全看老天的意思了。有时候上学路上远远看到洛风骑着他的新山地车渐渐远去，知夏觉得他看起来永远都是既生疏又熟悉，到底是远还是近，也许只有洛风自己清楚。
那一天，快上晚自习的时候周冰儿跑到知夏身边故作神秘的说：“猜，有一个关于你的消息。”
知夏一脸不知所然：“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快猜嘛，跟某人有关。”周冰儿眨眨好看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打算快点揭晓谜底。
“某人早就跟我无关了。”知夏故意淡淡的说，眼睛却盯着冰儿的乌黑的眼珠想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
“猜不到吧？”冰儿继续故弄玄虚。
“不说算了，反正没兴趣。”知夏打开课本，低头要进入谢绝访问状态。
“真的不想知道呀？某人说吃番茄呢！”冰儿轻轻说完就转身跑掉，留下知夏愣在原地目光痴然，心湖荡漾：他真的这么说了吗？一定是他们乱讲的吧。
后来的好几天，周冰儿只要一见到知夏就冲她喊：“风子吃番茄！”知夏还听冰儿说林仟羽也知道洛风说了这句话，她听到这句话之后黯然泪下。被传成这样，难道洛风真的这么说了。知夏有点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那颗眼泪他看懂了？
一直以来，知夏都不自觉的会想起洛风，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甚至是初一的那个时候。不管是考场上他俯首凝思的入神模样，还是操场上他昂首奔跑的矫健身影，亦或是自习课上他捧书在窗边复习时的专注神态，还有每次考试过后他脸上洋溢的自信笑容……洛风就像一阵轻风袭来，知夏只是一片小小的叶子，她跟着风的脚步旋转、滑翔、降落，跌跌撞撞、起起落落、走走停停、疯疯癫癫。
知夏还在梦游，期中考试来了。她考了637分，年级第六，听郭海说洛风考了670分。虽然两校题目不同，但是知夏突然有了幻灭的感觉，自己太落后了，这半学期都在干嘛呢。
尽管知夏对自己的成绩痛恨不已，苏老师还是让她和张志去参加了年级组织的学习经验交流会。
知夏一向惧怕当众发言，她是那种在熟人面前话多的像个神经病，但是在陌生人面前话少的像得了抑郁症的人。尤其是初三的一次演讲比赛，她想着洛风就坐在台下，一定要表现好。结果适得其反，越在乎越紧张，明明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演讲稿，最后一段居然忘词了，大脑罢工之后只好生硬的胡编一通，前言不搭后语自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她自此便有了心结，在众人面前说话成了噩梦般的存在。
没想到这次经验交流会苏老师点名让她去，而且是在开始前十分钟才通知他们的，知夏虽然还是有些担心，好在要讲的内容都是关于学习的，面对的虽然是146名同学，但是好在没有洛风坐在台下，知夏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起来。
结束后掌声热烈，同学们都冲她笑着翘大拇指。苏老师也夸她有“大将风度”，不愧是年级“才女”。但是洛风不在这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期中考试之后照例是最受欢迎的圣诞节。知夏清晰的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送了一张不大的圣诞卡给洛风，洛风看到后脸上的笑纹一直深深的嵌在那里，似是惊又是喜。还回送了知夏一张大大的圣诞卡，并且表示，这张贺卡还不够好。
知夏觉得今年一定要送一张与众不同的卡片才好。她其实早早就在准备了，只是买了好几张都不合意，不想跟别人送的一样，要特别又要有意义。纠结到最后，果然没有最完美的圣诞卡，于是她决定送两张好了。
接下来她又发愁在卡上写些什么好，要简单明了又要意义深刻有韵味。苦思冥想了好久，还是写下了这几句毫无美感可言的大套话：
也许你不知道我在问候你
也许你不知道我在祝福你
但无论时间如何改变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知己
无论我身在何处
心底都会为你加油为你呐喊
祝你一切顺利圣诞快乐！
总算完成了圣诞卡的终极任务，知夏把卡寄了出去，在去邮局的路上知夏很想此刻洛风会突然出现，其实每到星期二的下午她都会略有紧张，因为这是洛风可能会来校找林仟羽或者郭海的日子，如果能不小心碰到，知夏很希望能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笑容。
想起第一次寄给洛风的信，知夏随手写的高一1班，而洛风所在的班级确实是1班，当林仟羽告诉知夏这个信息的时候她直觉果然还是听天由命比较好。
不知道洛风收到了自己的信和圣诞卡没有，周日的中午知夏在周冰儿家做完了作业就给洛风打了电话。知夏当然不会马上就问到信的事，突然想起郭海说洛风要组织老班同学聚会的事，问他怎么想起来搞聚会啦，洛风却说这个聚会是郭海的主意。知夏觉得很好笑，谁发起的有这么重要吗？
洛风自然是收到了她的信和卡的，林仟羽寄的圣诞卡他也收到了。知夏继续心虚的追问：“信上写的你看不看得懂呀？”
“可以看懂的。”洛风平静的答道。
本来还想说点其它的，但是被洛风的平静语气打乱了思路，一下又死机空白，只得挂了电话。旁边的冰儿冲知夏乐开了花，原来知夏的脸又成了红番茄。
下午看见林仟羽告诉她给洛风打过电话了，洛风已经收到了她的圣诞卡。林仟羽居然笑个不停，好吧，不如大家一起笑吧。知夏也开心的跟她一起笑起来。突然又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莫名其妙，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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