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粮

农村邻居大姐给我讲了一个她以前的故事，她的本意我听得明白，有炫耀自己能干的成份，但从她笑着说出的话中，也能听出迫不得已时的那种心酸。

老大姐姓李，共有六个孩子。她年轻时长得白净高挑，有人上门来说媒，要把她嫁给城里一个铸造厂的工人。她随着媒人去了男方家，回来说啥不干了。她说吃饭时全家人就在盘子心装那么一点菜，不够她两筷子夹的，以后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找个农村小伙，最其码有粮有菜，坑不了嘴。

后来他果真找了现在这个姓王的老头，人不仅能干，还能算计。但是在以前，家家粮食都不够吃的年代，她家也照样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李大姐两口子十几年的工夫，生了六个孩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盆粥端上桌，分分钟就见底。

李大姐说，我在娘家时没挨过饿，过日子不会节省，不知道和粮米算账。但我有了孩子，个个又淘气又能吃，这时我就像一个护崽子的老家雀，孩子奔我来了，就不能让他们饿着。

“那时左邻右舍的人家，都不让孩子盘饭，就是孩子在两顿饭当间吃加餐，我可从来不苛刻孩子。顿顿喝粥，孩子出去跑一会儿，撒一泼尿就饿了，进屋就找剩东西吃。我只要锅里有就让孩子们吃。”

“我可怜孩子，每顿饭都要在算计好的分量上多抓那么一把，我家的粥就要比别人家稠。有邻居看见了，就出去说我不会过日子，那点米吃不到新粮下来，看她怎么办。果真，被邻居说中了。”

“那时家家都是有数那点粮，自家没了，去哪里找？饿得抓心挠肝两眼直冒金星，连大白菜根都放在火里烧着吃，那滋味真不好受。挺到新粮下来，又能吃饱饭了，可刚到深秋，粮仓里的苞米堆一天天见小，我的心里开始发荒了，看这架势，能对付到明年春天就不错了，那漫长的夏天怎么办？”

“有天我往家里倒腾苞米杆子，苞米杆子下面有一个洞，有两个小耗崽儿伸出头来，见有人，马上滋溜一下缩进了洞里。我当时就有了主意：你耗子要过冬，总得备点粮吧，我就从你们身上下手，用你们的口粮，养活我的孩子。”

从那天开始，李大姐没事就领着三个大孩子，拿上镐锹和口袋，去上冻前的大田地里找耗子洞，找到耗子洞就一挖到底。

“那耗子真是厉害，把个洞盜得曲里拐弯的，里面的空间老大了，有时一个洞就能挖出少半口袋，什么都有，黄豆高粱苞米都有。”李大姐现在回忆起来，眼里还有光在闪烁，可见那些耗子粮对她有多重要。

李大姐说她挖耗子洞越挖越上瘾，而且挖出了经验，她打眼一看，就知哪个洞有，哪样的洞没有。大地封冻了，李大姐家的大缸小缸全部装满了耗子粮。

转年到了夏天，左邻右舍奇怪地说，这不会过日子的妈咋把孩子养得个个脸蛋通红，一点不像缺粮的样子？他们不知道，去年深秋，李大姐领着孩子们挖了上千个耗子洞。

有人知道她领着孩子挖耗子洞，说从耗子嘴里抠出来的粮食吃着不干净。李大姐说，我们加工出来吃了，孩子一天欢蹦乱跳，总比饿得有气无力要好吧。

现在粮食多得整天都在想着怎么精细加工，才能吃得下，李大姐说：嗐，想想以前，现在咱们过得都是神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