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社 （十五）
马副乡长根本不顾小青年的苦苦哀求，硬是叫几个民兵把他双臂倒背身后绑了起来，然后又叫人拿过一个大纸牌子，上面写上小青年张祥的名字，接着便有三位民兵推搡着走出窝棚，开始在工地游行。其间张祥由于一天没吃东西，也没喝上一口水，几次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这一反常表现并没有引起几位民兵的警觉，依然把张祥拽起来继续游行，直到天黑下来才把他送回窝棚。
张祥摇摇晃晃走到地铺前一头栽倒被子上，他两眼发直，嘴唇发青，一句话也没说便直挺挺地躺在被子上浑身哆嗦。收工回来的民工们看到张祥可怜的样子问他是否难受，张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接下来有人给他端来了热水让他喝他也不喝。到了半夜，张祥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使劲喊了两嗓子，接着口吐白沫便倒在地上。窝棚里的民工们被张祥的大叫惊醒，一个个坐起来询问原因。躺在张祥附近的几个人看到张祥在不停抽搐，赶紧穿好衣服把他抱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扭耳朵，又是呼喊名字，可张祥一直紧闭双眼，呼吸微弱，没有什么反应。人们吓坏了，赶紧去叫村长要他尽快想办法把人送到卫生院抢救。
村长一听张祥人事不省也慌了神，急忙去准备架子车。可架子车还没有拉到窝棚门口张祥便停止了呼吸。人们看着张祥瘦小的尸体，不停地摇头叹息，也有不少人流下同情的眼泪。还有人发出怒吼，说：“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孩子就因有病不能上工便被推搡游工地，一天不给吃不给喝结果被折磨致死，简直没有人性。”
张祥的死讯很快传遍工地，人们议论纷纷，很多人对马副乡长的行为表示强烈的不满，更有人指责马副乡长不把人命当回事，草菅人命。说是这孩子尽管家里是富农成分，可他小小年纪并没有参与过对穷人的剥削，他无罪呀，不该让他游街示众。再回头看看，工地上不上工的人何止张祥一个人，多得很，不就是因为天太冷，没有准备棉衣嘛？还有，张祥这孩子本来就有病，搁谁都不会带病再去挖泥的，何况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更不可能顶着寒风上工。其实马副乡长抓张祥做典型让他游街分明就是杀鸡给猴看，是想让民工们都看看以后谁要是借故不上工这就是例子。有人说，这姓马的太不把民工们当人看了，不体贴百姓疾苦，罢工，咱们也不干了，看看姓马的还会使出什么阴招。
民工们都在气头上，听有人这么一说都一致赞同，纷纷扔掉工具当真不干了。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民工们有样学样全都收拾工具回到窝棚。就这样整个工地都受到了影响，几乎所有民工都参加了罢工，十几里河道上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人还在坚持劳动。
事态越发严重，有人把情况汇报给了马副乡长。马副乡长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知道民工们罢工都是因为自己昨天让张祥游街致死的事，罢工就是冲着他来的。此刻的马副乡长忽然想起陈书记临走时交代的话，后悔不该不听他的劝说，可为时已晚，自己的莽撞造成了重大错误。此时马副乡长的暴脾气再也不敢爆发了。他明白，众怒难犯，再逼迫民工上工结局更糟糕。罢工就罢工吧，过两天人们消了气就好了，到那时再催促上工吧。
就这样泗河工地陷入瘫痪状态。
自古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泗河工地出了人命民工们为表达不满集体罢工的事很快传到县里，也传到陈清水的耳朵里。陈清水听后心急如焚，晚上县委也派人通知陈清水赶紧回去处理工地上的事，好好安抚民工情绪，然后对当事人作出严厉处分，以安定民心。
陈清水说：“好吧，我马上回去。”
陈清水说完很快收拾行装，然后搭乘县委派去泗河工地运送物质的卡车回到工地。他一下车便直奔指挥部，可指挥部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又走向工地，工地上冷冷清清，一派萧条。陈清水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很快回到乡党委，接着便召集党委一班人召开紧急会议，一是调查情况，二是商讨解决办法。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会议马上开始。
陈清水说：“我刚从工地上回来，工地基本上处在停摆状态。工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你们都知道，我也知道。马副乡长要负主要责任，他就是不改他的臭脾气，我行我素，我临走告诉他的话他当做了耳旁风，结果出事了。在此我告诉你，不论你的初衷有多正确，可你的行为失当，做事太过莽撞武断，结果出了人命。民工们罢工就是冲着你老马来的。要想解决问题，更好地安抚民心，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对老马的不当行为做出严厉处分，这样才能安定民心，挽回政府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我的意见是对马副乡长做出停职检查的处分，并召开群众大会宣布对马副乡长的处理意见。你们在座的说说这样做行吗？你们还有什么意见请说一说。还有老马，你也谈谈自己的想法。”
陈清水话音刚落，马副乡长一下站起来，说：“陈书记，这个处分对我不公平吧？别忘了，我是出于对工程的负责，天一冷都不出工那工程何时能够完工？不抓个反面教材谁还听话？工程怎么干？小青年死了那是意外，出乎我的意料。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是个富农羔子，死了又怎么样？我这个从枪林弹雨中爬出来的老革命，大功臣，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富农羔子？我让张祥游街是做给所有民工们看的，是想让他们知道不要因为天冷什么的说不干就不干。这是在打工，如果是打仗也能如此随随便便吗？无规矩不成方圆。”
陈清水说：“你说的道理谁都懂，可别忘了，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是泗河工地，我们面对的是普通民工，不是战士。更何况那两天突然变冷，人们都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所以没能积极出工，我们应该理解才对。再就是姓张的小青年是有病在身，你是知道的，那就不应该对他采取过激行为，还五花大绑强令他游街示众，过分了。我觉得你这样做应该考虑到后果的，只是你碍于面子，感觉你是领导，不能无视你的尊严，话说出去了就要照着做，结果酿成了大祸，并在群众中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导致民工们为了表示抗议拒绝出工。”
“照你这么说错误完全在我，是嘛？”老马问。
“差不多！”陈清水说，“不过对你的处分是否合适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应该交由我们党委一班人举手表决，好吧？”
结果党委一班人一致通过对马副乡长的停职检查处分。
陈清水说：“好了，待会儿我把处理意见汇报给县委等待批复。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听听。如果行，我们就做：不行，就拉倒。我觉得为了安抚民工们的情绪，平息事态并鼓舞人们的干劲，各村应该拿出一部分钱来，乡政府也从财政上拨出一部分现金做补贴，给每个民工买一双手套、一双棉鞋，你们看怎么样？这样花钱不多，却能代表我们政府关心民工疾苦。民工们会感激我们的，不会再抱怨什么。这两天也的确是太冷，为了鼓舞人们的干劲搞点物质刺激是很有必要的。”
“好，这个办法我赞成。咱们现在不富裕，如果富裕了每人发一件棉袄也不为多。”王主任说。
“我也赞成。”张所长说。
陈清水说：“既然我们统一了意见，那就散会。咱们分头去各村传达会议精神，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并通知各村明天一早就上工，争取上大冻之前结束工程。我和老张去死者张祥家，给他家一些物质补偿，并安慰一下他的父母。下面就分头行动吧。”
人们听完陈清水的工作部署后很快走出会议室各自忙各自的工作去了。
马副乡长没有去工地，他对党委的处理意见很是不满，准确地说是对陈清水不满。他认为陈清水不该因为一个富农子弟的意外死亡而对他这个堂堂副乡长进行停职检查的处分，有些分不清轻重。自己是个老革命，又是政府的主要领导，结果陈清水一点情面都不给，太过分。他想，眼下既然被停职，那就没有必要再去工地，不如直接回家好了。他想到这里，也没给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走回家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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