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1999年的秋天，当村民们把田里的玉米、大豆、棉花等农作物收割完之后，只剩下一片片待耕的生硬土地。那年秋天来的早，大家也不着急耕田，何况老天爷不下雨，于是等待黄河“放水”，成了家家户户最关心的事。
有天早晨，父亲吩咐我去村北打探地下渠是否来水，因为有水才能浇地，再耕地。听到这份“美差”，我自然兴奋劲就来了，又可以骑自行车去田里兜风了。到了河堤，看到沟渠没水，我没着急回家，顺着沟渠的乡间小路骑行起来。当走到一个长满杂草的小沟渠转弯处时，一汪浅水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早晨的阳光打在水面上，一簇簇黑点似的东西在水面波动，甚是惹眼，我赶紧下车，奔向那片浅水湾。
“吆喝，小伙子，你也来了”，一位50多岁的老人突然站在我的眼前，旁边是他的大绵羊，羊头上的标志染红特别醒目，仿佛向别人宣告他是专业的养羊好手。老大爷满脸笑意，脸上的皱纹不多，笑起来和蔼可亲。看得出，他就是村西的刘老汉，一个光棍，当时在村里是一个小干部。
“小伙子，家东的吧，你爸爸我认识，是来摸鱼的吧，你看这小井坑里的鱼真多，咱们一块摸”。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附和着“嗯，嗯”，但我的眼神始终没有挪开那个圆形的小井坑，它直径大约有一米的样子，一条条大鲫鱼批头露面，特别引人注目。
老大爷还想给我聊天，我却顾不得应付，赶紧脱了鞋子，挽起裤袖，跳进水里捉起鱼来。
“鱼真多呀，都钻进我的脚底了”，我兴奋地对着老大爷说，老大爷在岸上不下水，看着我摸鱼。“怎么不下来啊，大爷”，我兴奋地叫着。
老大爷摆摆手说：“你摸吧，摸完带回家炸炸吃，我天天在这一带捉鱼，不稀罕”。
见老大爷不动手，我心里想这刘老汉真傻，这么大、这么多的鱼都不跟我抢。我没再理会，顺着沟壁摸起来。但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出所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我连一个小虾都没摸到。这鱼真是太难抓了，话说这秋天的鲫鱼肥，力气大，它时不时在我手指间溜走。即使我使劲按住它，但它始终恰到好处地从我手中溜走。费了半天功夫，我一条也没抓住，还弄了一身脏衣服，灰心丧气的我无奈地望着岸上的刘老汉。
刘老汉见我摸不到鱼，索性挽了挽衣裤，跳下水跟我一块捉。他认真地教我摸鱼的手势与方法，但无论怎么学，我就是一条鱼也摸不到。刘老汉见状哈哈大笑，我却急得快要哭出来。不一会儿，刘老汉把小水湾里的所有鱼都摸完了，连一个小虾都没给我剩下。
我十分丧气，心情低落地上了岸。正当我思考着回家后如何向父亲解释我这一身脏衣服的来历时，刘老汉把他的鱼串成了很大的一串，在我面前晃着说：“送你了，小伙子，回家油炸一下，很好吃”。
“我不要，谢谢大爷”，我的声音很小，虽然说了推辞的话，但我的确很想要这些鱼。两种想法在我脑海里不停地辩论着：如果要了这些鱼，我肯定是惭愧的，因为毕竟不是我的劳动成果，但我喜欢鱼，不要会不会是个遗憾。迟疑了一会，最终理性战胜了贪婪，我向刘老汉道着谢，骑上自行车溜走了，任刘老汉在后面追，怎么喊。
自那之后，刘老汉成了我最熟悉的“大朋友”。每次见到我，他都会调侃我：“小儿，沟北摸鱼去，我教你”，“保准能摸到鱼，一摸一个准”，“还记得那次我们摸鱼吗？小儿，给你咋还不要哩”，这些话一说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我去了济南读了大学，又转辗青岛读研，一连好几年都没遇见刘老汉，直到2016年十一回家，我无意间看到刘老汉牵着他的羊在河堤上溜达。刘老汉见了我没有调侃我，反而很认真地端详着我，我朝他笑笑，他也回我浅浅一笑。我突然发现他似乎认不出我了，自然也没了那句调侃的话，反而觉得失去了什么。
现在，已经五六年没有见到刘老汉了。2021年的时候，在村微信群里偶然间看到了刘老汉的样子，那是村干部看望老党员的一张照片，只见村支书送了他一条大草鱼，他开心地笑着，已满头白发，但眼神呆滞，已看不到那当年的意气风发。
刘老汉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我的大爷，也不是一个姓氏，我们只是同村人。但刘老汉却是我一直难忘的“老朋友”。他乐观善良，热爱生活，乐于助人，尤其是那种积极开朗的性格始终感染着我，使我不再内向寡言，无畏困境，大胆前行。
开心的孩子
开心的刘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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