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游人归”
01
一条冗长冗长的隧道，密不透风的公交车像瘸腿的老人，走走停停。
焦躁和急切蹿到人们的眼睛里，又从嘴巴里吐出来。
秋林靠在公交车的栏杆上，忍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若无其事地盯着窗外掠过的隧道砖块。
“叮铃铃——”
一个电话进来了。
秋林指尖划过屏幕，“喂。”
“阿林。”
“妈。”
“阿林，你爸他 ……他走了 ……”
电话里还有余音，秋林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打了焦雷一样，整个人怔怔地立在那里。
公交车也捉弄人似地一刹车，秋林没站稳往前一倒，眼泪一瞬间逃了出来。
秋林低着头紧紧地握住栏杆，眼泪一声不响地流下来，把头发糊在一起，像和稀泥一样一团糟。
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未挂断的电话，秋林抬起头晾了晾眼泪，深呼吸一口气，故作坚强地说:“妈，我今天就回来。”
公交车驶出了隧道，周围终于散发出一点亮光。
秋林随便找了一个站点下车，公交车门开的时候，寒气冷不丁砸到脸上，秋林拢了拢衣服袖子，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北风吹，游人归”
02
夜里十一点，火车站冷清许多。
秋林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盯着手机怔怔地出神。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XX开往XX的K1305次列车开始检票……”
秋林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攥着车票往检票口走去。
站台上，绿皮火车安安静静地躺在铁轨上，像个睡着的孩子一样，盖着一床黑色的棉被。
往日的秋林一定会忙里偷闲地瞄一眼车厢里安睡的人，而这时候的秋林只想快点走到车厢。
像与人捉弄一样，偏偏是二号车厢，秋林只得加快脚步。
“89，90，91……”秋林在92号座位前停下。
秋林看了一圈，对面是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过道那边还有一个老太太，一个男孩盖着衣服躺在她腿上。
秋林松了口气，今晚，可以睡一会儿了。
火车平稳地行驶着，轨道的摩擦声和车厢里的呼噜声相映成趣。秋林看着窗外掠过的四角夜空，火车经过的地方星星点点，这么晚，还有没睡的人家。
对面的小孩睡得安稳，秋林此刻无比地冷静，一点也不想哭。
“北风吹，游人归”
03
天微微亮，秋林张开了惺忪的眼。
高架桥上的朝阳通透地像红心的咸蛋黄，周围的金光发散，像着了火似地火急火燎。远山是肉眼可见的黛色，还有掠过的一群群不知名的树鳞次栉比。
秋林倚在窗帘上，看了一眼时间，继续睡了。
再醒来，天已经亮地完全了，却也不过是几十分钟的时间。
秋林走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没有一点精神气。秋林掬起一捧水拍到脸上，又用纸巾一点点擦干，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对着镜子里的人鼓气笑了笑。
乘务员的小车轮咕噜咕噜地转着，喇叭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过道对面的老太太买了一桶方便面，两个小女孩欢脱地跑去装热水。
等到小车第二次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又买下仅剩的一桶。小女孩又捧着跑去接开水。
小车第三次过来的时候，还有三桶泡面。老太太拿了一桶递给了小男孩，一桶给自己留着，还有一桶，递给了秋林。
秋林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瞬间之后又扯了扯嘴角礼貌地回绝了。
男孩子和女孩子一起跑去装了热水，老太太挪着脚步坐到了秋林旁边。
她的手覆上秋林的手，她能感受到老太太手上经年累月形成的厚茧还有温热的掌心，“姑娘，别太难过了，多少吃点儿吧，我昨天看见你偷偷抹眼泪了。”秋林面露尴尬。
“昨天啊，我儿子在建筑工地上出了意外，儿媳要我带几个孩子赶着去看他最后一面。”
秋林一阵错愕，又悄悄红了眼圈，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的额头上皱纹深深，一双眼是浑浊的暗黄色，嘴巴干裂，一闭一合，早就没了牙齿。“我儿子啊，常年在外面打工，和孩子们也见不着几次面，我一说要带他们去见爸爸，都很高兴，可惜，是最后一面了……”
老太太漫不经心地讲着，眼角却偷偷湿了。
“婆婆……”
“他已经走了，已经走了。”
“他已经走了，已经走了。”秋林也在心里默念了一次。
“婆婆，节哀顺变。”无论如何，秋林还是礼貌地向老太太道了谢。
她把泡面的钱给了老太太，拿着泡面往开水间走去。她想，老太太，也是想找个人倾诉吧。
秋林回到座位的时候，对着老太太会心一笑。
温度慢慢地上来，秋林也觉得暖和了些。
这趟十个小时的列车，终于要走到尽头。
列车员站在门口喊着“XX站到了。”
秋林起身朝车门走去，临走前，她朝着老太太微微鞠了一躬。
“北风吹，游人归”
04
一路颠簸，终于到家。
好久没回来了，比C城冷得许多。秋林只有一件大衣，在风中略显单薄。
这片土地，似乎与回忆里无多变化。
两年前，她在电话里和父亲大吵，从此再没有踏上这片土地。
父亲让她回来，去考个公务员，安定一点。秋林拒绝，骨子里的傲气让她不顾一切地去追随她的梦想。
她说她会留在C城，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可是事实是，她还住在昏暗的出租屋里，被退的稿子一堆堆，没有像样的工作，只能去做兼职维持温饱。
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拿到工资去吃一顿自助，然后开始紧巴巴地算钱过日子。
秋林鼻头发酸，她还没有证明她自己，那个男人怎么可以先离开……怎么可以……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天，用手在眼睛旁扇风。
到家了。妈妈拥出来，这个女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秋林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妈妈。
她把头埋在妈妈的发丝里，哽咽着:“妈，我回来了。”
妈妈眼圈红红，伏在秋林的肩上点了点头，“嗯，回来就好……”
05
盖棺入殓，披麻戴孝。
一群一群穿着白衣的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像天塌了地裂了。
秋林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出殡那天，风像刀子一样，一横一横地刮在脸上。
秋林穿着丧服，捧着遗像，走在浩荡的队伍中间。
走进山里的时候，突然下雪了，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秋林抬头看着苍茫的天，一滴眼泪从脸上滑落，掉在遗像上，融掉了雪花。
06
葬礼结束后，秋林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雪花飘在四角天空，秋林裹着厚厚的围巾，翻开了临走前妈妈交给她的画册。
“女儿林林”
扉页上写着这么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后面的一页一页，都是秋林的画像。五六岁的她，十来岁的她，二十来岁的她，笑着的她，愁眉苦脸的她，臭美的她……翻到最后，是一堆堆相片，从小到大的合照，还有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林林，你爸他两年前就查出了眼疾，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你们吵架之后他就后悔了，他想让你回来，就是想多看看你……他怕自己会失明，于是每天就拿着你的照片在纸上画……从小画到大，一直说着这么伶俐的丫头怕以后看不见了……林林……爸爸他其实很爱你。”
秋林看着画册里的铅笔画，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情感，眼泪泉涌，她把本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爸……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k1305次南下的列车上，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抱着一本本子，哭得像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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