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荷是一朵云，刚参加工作的云。
云的工作分为很多种。有专管下雨下雪的降水云，有负责统计人间求雨信息的技术云，有致力于在天空中拟出各种图形和七彩晚霞的观赏云，还有负责架设多种类不同云层、力争入选小学地理课本的安防云。
虽说工作不分贵贱，但大多数云都是不喜欢下雨的。因为这项工作会将他们辛苦积攒的水蒸气消耗一空，让他们蓬松松软绵绵的身体皱成一团，根本没法出门见人。
所以，通常只有新来的幼云才会被分配到降水部门。
小荷入职的日子是在冬季，上班第一天，他就接到了一项重要工作。
“青城今年旱情严重，又遭了病虫害。” 雨仙子柳眉微蹙：“必须得尽快降雪才行，辛苦你了。”
二
小荷站在降雪台上，轻轻一挥手，鹅毛大雪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雪越下越大，小荷起初还有些骄傲，但看着自己蓬松绵软的身体由于水分的流失，很快缩成了又小又皱的一团，他就有些后悔了。
“今天晚上还约了小青妹妹一起吃饭呢，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小荷揪着头发，满脸懊恼：“要是下出去的雪还能收回来就好了。”
凡间的孩童却不知道云的烦恼，他们兴高采烈地抓起一团团白雪，扔进同伴的围脖和帽子里。偶尔有扔偏了的小雪球顺着山坡上咕噜咕噜滚下去，就变成一个可以做雪人脑袋的大雪球了。
看着山坡上滚动的雪球，小荷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
冬日午后，青城的街心花园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厚实的雪堆里欢快地打着滚儿，衣服帽子全都沾满了雪花。
路人只以为这是个下雪天玩疯了的孩子，并没注意到，那孩子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原本没什么肉的小脸就悄悄地鼓了起来。洁白的雪花仿佛知道自己曾经是他的一部分，都争先恐后地聚拢过去。
直到整个街心花园的积雪都薄了两层，小荷才心满意足地从雪堆里钻了出来。他摸着自己藕节似的小胳膊，眼睛弯成了月牙：“现在回去，还赶得及去找小青妹妹呢！”
他纵身一跃，想要飞回天庭，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回了地面。
沾染了凡尘，是无法回到天界的。
小男孩慌了神，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迷路了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小荷泪眼朦胧地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姐姐，没有雨仙子好看，但她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小荷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大姐姐没介意被蹭在裙子上的眼泪。她蹲下身，摸摸小荷的头：“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回去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月饼呢。”
四
大姐姐名叫阿茄，是月饼店老板娘花姨的女儿。母女两人经营着小店，一年四季只做月饼。虽然赚得微薄，但也够糊口。
小荷第一次吃到这么多种口味的月饼！有甜而不腻的豆沙月饼，能咬到一大口裹着糖酥的瓜子花生仁的五仁月饼，软糯流油的咸蛋黄莲蓉月饼，一碰就掉渣的酥皮鲜肉月饼，还有油纸包都浸满了油的硬壳云腿月饼。
等把花姨端给他的月饼全都吃光了，小荷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隔壁的清水面店和斜对过的蟹粉汤包铺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只有月饼铺门庭冷落，并没什么客人。
阿茄听了小荷的问题，笑着摇摇头：“你不晓得，青城气候干旱，所以这里的人喜爱雨雪，就连吃食也偏爱湿润的。可月饼又不是灌汤包，哪能随便加水呢。”
小荷想了想，眼睛一亮，拍着鼓鼓的小肚子自告奋勇：“让我帮你们做月饼吧！”
第二天一早，小镇上的月饼店忽然排起了长队。据说这家店铺新推出的“雨季”系列味道十分惊艳，刚出炉就被抢购一空，而且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镇子上的人都来排队买月饼了。
隔壁的阿齐在五仁月饼里吃出了雨后初霁的青草气息，张三叔吃到的是热带雨林湿润润的芒果甜香，艾大娘闻到了秋雨后的果实芬芳。李妹妹的更神奇，她在月饼里吃出了雨后彩虹的滋味，还夹杂着初恋般的酸甜。
花姨在前面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小荷和阿茄就在屋里守着烤炉。阿茄手上不停地捏着月饼，小荷掐着法诀往她包好的月饼里丢，嘴里还念念有词：
“五仁的要少下一点，花生瓜子还是脆的好吃；云腿月饼最管饱，适合带去雨林探险；红豆沙甜甜的，就像我看到小青妹妹的时候心里那么甜；鲜肉月饼最适合下雨天吃，躲在湿漉漉的屋檐下咬一口，心里都是香喷喷暖烘烘的……”
五
窗外的冰雪悄悄融化，湖边的杨柳发了新芽，待到金灿灿的迎春花也开了漫山遍野时，掐了一整个冬天法诀的小荷终于清减下来，可以回天庭了。
小荷抱着花姨给他准备的满满一篮子糕点，笑得眉眼弯弯：“阿茄姐姐，你们一定要把月饼铺开下去呀，这样我就可以跟小青妹妹炫耀了，说我吃过人间最好吃的月饼。”
“真是个小馋猫。”阿茄摸摸小荷的头，眼神里有些伤感。
“你们总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但其实啊，人间的时间过得才真快呢。秋天吃月饼，冬天吃元宵，春天吃艾草团子，夏天吃粽子，然后就又到了吃月饼的时候啦。”小荷从篮子里摸出一只鲜花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花姨和阿茄都笑起来，小荷却不管别人笑他，仰起头说：“等到今年中秋节的时候，我就来看你们好不好。还把月宫的小玉兔也叫上，让她给你们带月亮上的特产甜桂花，做成月饼馅肯定好吃。”
“月宫的桂花能乱摘吗，还是不要了吧。”花姨有些担忧起来，怕小荷闯祸。
“不要紧的。”小荷摆摆手：“月亮上就只开这一种花，虽然吴刚的手艺好，也只能做桂花糕和桂花酥，嫦娥早就吃腻了。等我回去把糕点分她几块，别说是几支桂花了，就算是整棵树她也肯给的。”
他把剩下的大半块鲜花饼囫囵塞进嘴里，在旁边的水缸洗了洗手，胡乱在衣服上抹了几下。
“这孩子，这缸里的水是做月饼用的，可不能.....”花姨习惯地唠叨起来，转而想到小荷就要走了，嗔怪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小荷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跑到门口笑嘻嘻地挥挥手，就不见了踪影。
六
春去夏来，小镇的雨水忽地多了起来。花姨和阿茄仍然每天忙着做月饼，有皮薄馅多的五仁月饼、软软糯糯的蛋黄莲蓉月饼、硬壳软心的云腿月饼和一碰就掉渣的酥皮鲜肉月饼。馅料并不新奇，却好吃得很。
“雨季”系列的月饼早已随着小荷的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一场被春雨打湿的梦境，被阳光一晒，就找不到了。
不过，店门口排队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听那些客人们说啊，这家店做出的月饼不仅香甜美味，还带着一股雨后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味道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