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井边的蛙
01
我是个摄影师，2015年入行，到现在是第5年。
在此之前，我年少轻狂，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没有一种工作是我喜欢的，自然也就干不久。
那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压力。来得潇洒，走得果断。我觉得没必要在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上，浪费太多时间。
后来，误打误撞接触了摄影。没想到的是，一干就是五年。
我是从摄影助理一步步爬起来的。
所谓助理，是比较好听的称呼。说得难听点叫学徒，高级点叫灯光师，其实呢，是个全能型打杂工。包揽各种脏活、累活。有时候别的部门忙不过来，你还得滚过去帮忙。
这一步很重要，也很难熬。微薄的薪水、繁琐的工作，让人看不到未来。能混到这个地步的，都是20岁上下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耐性也差，多数人有始无终。同时期入行的几个师兄弟，大部分都转行做其他的去了。最有意思的是，有的家伙走得时候，连相机开关在哪里都没有搞清楚。
所以这种工作流动性很大，许多影楼常年都在招摄影助理。
我的工作内容包括：帮顾客铺裙摆、打板子、背着各种出外景需要的道具和摄影器材；定期清洗相机、打扫影棚、把自己装扮成小丑逗客人笑等等。
工资是800块钱一个月。
我，一个男人，会抽烟、会喝酒，还有个女朋友，这点钱哪够花呢？
从那时开始，我学会了用花呗、借呗、信用卡，我的一屁股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欠下的。
02
入职的时候是八月份，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日子。
师傅带着草帽，像个下地干活的农民。他拍照的时候很认真，汗流浃背而不知。
我按照师傅的指示，站在合适的位置，举着泡沫板给模特的脸上补光。
这类活儿简单，几乎不用动脑。所以我无法忘记炎热，阳光像针尖一样，一下一下在刺我的背。
每天拍摄完毕后，师傅去修片。
我就找化妆部的小姐姐练练手——不是免费的，我要请她们喝个奶茶呀、吃个冰淇淋呀什么的。
跟了师傅一段时间，我发现除了技术，脸皮厚、会忽悠也很重要。
经常看到师傅拍完了一张照片，用很夸张的语气跟客人说：“哇！表现不错哎！很棒，美爆了……”
回头就把刚刚那张惨不忍睹的照片删掉了。
女人是听觉动物，抵挡不了别人的赞美，哪怕你的话听起来很假，她也会选择相信。你夸她一句漂亮，她可能怀疑。夸她十句，她就以为自己是天仙了。
当她开始膨胀的时候，表现力会越来越好，拍摄也就越来越轻松。
所以，骗你，其实是为了你好。
03
熬过了学徒期，进入新手期。
这个阶段更加难熬。当助理虽然受气了点，傻乎乎的站在摄影师旁边，整天举着一块死人板，对着模特的脸照来照去，但没有什么压力，只要不犯什么太大的错误，一般不用担心失业问题。
我出师较早，主要是因为自己笨，比别人入行也晚，所以付出的努力也更多。到当年的11月，我已经不甘心当一个傻乎乎地助理了。
师傅给客人拍照的时候，我恨不得一下子把他手里的相机夺过来说：“你走开，让我来。”
师傅大概猜到了我的心思。有一天他把我叫过去，说：“明天给你安排一个客人，看看你最近进步了没有？”
我受宠若惊，有点紧张。我从来没有拍过客人，平时练拍都是店里的姑娘，熟悉。以前只算演习，现在是真正的荷枪实弹，我担心，万一搞砸了，该怎么办？
不但失去了一次好机会，而且也对不起师傅。
毕竟我到底有多少水，人家还没有搞清楚，直接把客人给你拍，很危险，是砸自己招牌的事情。
……
幸运的是，一切非常顺利。
师傅看了我的作品，点点头，就把我升为摄影师，加了工资。
我很开心，终于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虽然我的实战能力很弱，但一名战士，成长最快的就是在战场上。
04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师傅，一个人出去闯荡了。
刚才说过，刚出道的新手比较难混。如果做得不好，随时有更优秀的人代替你。
现在各行各业都处于饱和状态，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才。老板们大手一挥，各路大神、阿猫阿狗都会聚集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关键是，人家开出的价钱，比你还低。
到了这个阶段，考验你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内心的承受力。
你悲哀地发现，有的化妆师不愿跟你搭档，她们认为想要的感觉，你拍不出来。门市不想把客人安排给你，她们怕你拍砸了，不好向顾客交代，影响销售。
你不能怪人家自私，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那段日子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八个字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
每一位客人都要小心伺候，既怕他们投诉，又担心他们看出我是新手。
每一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第二天老板会不会赶我走。老板一找我谈话，我就紧张得要死。心里想：他是不是要把我开掉？
那种担惊受怕、随时可能大难临头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前几天，有客人说：“兄弟，你这工作轻松啊，动动手指，按按快门就行了，工资又高。”
我笑笑，点头承认。被问多了，我已经懒得再反驳、解释，就让他们对我保持一点敬意吧！
其实，入行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高薪、够酷、体面。
现在我知道了，外人看到的，只是围绕在摄影师身上的光环。
你顶着这个光环，就要对你的作品负责。按下快门之前，你要考虑光线、构图、美资、色彩搭配等等。
只不过，这一系列因素都是在很短时间内完成的。所以外人看来，就是动一下手指的事情。
至于高薪，那要看你处在行业的哪个级别。底层摄影师，也只是勉强维持温饱，像我这种，算是达到小康。
再往上一级，我师傅这种级别，吃香的、喝辣的，年年都有余粮。用他的话说，若出去找工作，不是店挑他，而是他挑店。
再牛逼点的呢，就是大师级别了。薪水不是按月，不是按年，而是按张。
直到今天，我都没有达到师傅的火候。
哎！给他老人家丢脸了。
05
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个小女生一脸崇拜的跟我说：“好羡慕你的工作哟，跟艺术有关。”
当时我还颇为得意。毕竟被一个女孩子崇拜是很开心的事情。
多年以后，我有了一定的经验。才明白摄影跟艺术的关系并不大，就像那些遍布网络的自媒体文章跟文学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摄影师就像机器一样，只需凭食指和技巧，批量制造顾客所需要的东西。照片对我们而言，只是产品，远远上升不到艺术的层面。
甚至，我们拍摄的照片，连版权都属于公司的。
这些年来，我拍过各种各样的客人，美的、丑的、胖的、瘦的、龅牙的、斗鸡眼的……
我之所以能把她们拍漂亮，不过是因为长期以来，对拍摄技术的钻研、实战中积累出来的经验以及频繁阅片养成的审美。
作为一名底层商业摄影师，以拍照赚钱为己任，从来不敢把自己的作品同艺术联系在一起。
写到这里，我想起刚做助理那会儿，第一次拍照片，店里有位摄影师看到了，一脸不屑，出言讥讽，他指着一张照片问我：“这张照片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什么？这问题也太艺术了。
当时我就被问得哑口无言，愣了半响。许多老摄影师，喜欢倚老卖老，自抬身价，拿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吓唬刚入行的年轻人。
“教徒弟，留一手”往往就是这种人。
我现在每天都要拍四五百张照片，如果你随便从里面抽出一张，问我这张想表达什么，我也未必能够回答得出来。
我只是凭着多年的拍摄经验，感觉这样拍好看，就这样拍，如此而已。
06
从一名菜鸟，一路打怪升级，到现在成为一名老油条。这段路走得很辛苦，但值得。
人生能够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不容易。
特别是当你到了一定年龄，有了孩子，有了家庭，选择什么职业，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虽然我现在已经进入瓶颈期——这是每个摄影师都会遇到的。但是呢，每当我听到佳能5D3清脆悦耳的“咔嚓”声，内心依然充满激情。
相机在手，天下我有。
透过镜头，我与你的世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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