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8日凌晨3点,父亲在福建武警总院的病房停止了呼吸,接下去的几年又出席了若干次的葬礼,死亡开始如此真切地与我的对视,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冷酷,凌厉渐渐变得有些悲悯温暖,让我有勇气回溯这一路的旅程。
(一)生命是偶然还是必然
曾经显心意的一种礼物是为恋人找一份他(她)出生那天的报纸。如果有人送我一张我出生那天的报纸,按彼时媒体的尿性估计正在鼓吹农业大丰收,而其时多数人食不果腹。
中风的外婆,高兴地抱了抱襁褓之中的我,三个月后去世了。我很喜欢我妈后来的这段讲述,一个将往的生命微笑地注视带着她基因的新生儿,一幅非常质朴的存在主义的画面。
事实上,我妈上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在旧时大家庭中这种排行的女性是难以得到父母的注意。外婆如果意识清楚的话,应该很为我家的口粮担忧。
我妈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偶然。
生命的出生是否属于偶然,是有神和无神论的一个重要区别。我妈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所以她说我的出生从受孕到妊娠充满了各种的偶然。无论是当时计划生育的政策,还是我父母的主观意愿下都不想再生一个。只不过在发现有孕后,因为身体不好,我爸又出差在外,种种阴差阳错,我的出生属于无奈接受的现实。
对比起来还是圣经说的人生更有意义:“在我还没有出生以前,你已经认识我;我开始呼吸以前,你已经计画好我一生的日子,并且把每一天记在你的册上。”
(二)以文革的方式结束文革
出生后一个月,我妈抱着我回到她教书的沙县二中。
20世纪50年代末期开始,国家将上百万的干部,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工厂参加体力劳动。目的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分集中和官僚主义的形成,无数的城市家庭卷入其中。连干部都算不上的父亲也因此从福州下放到沙县的生产大队无所事事了几年。
到70年代,由于种种的抗争,又出台了名目繁多的回城政策。父亲又在返城大潮里带着大姐先回到省城。只留下不满一岁的我和不满五岁的二姐跟着我妈在沙县生活。
在合理利用人力资源的思路下,大我四岁的二姐做了一阵子我的保姆,我妈对二姐的工作评价很高。可是,以我后来接触过的四岁的小孩的能力,对我第一任保姆的五星好评表示怀疑。很快我连童工保姆都没有了,二姐也被接回福州。
于是,我妈上课的时候就把我放在一个竹筐里,下了课再急急忙忙回来料理我。每当说起这段往事时候,我妈也是轻松地说,我表现的很好,很乖,不哭不闹。我确实不记得我哭过没有,可是讲道理来说,不吃饱肚子的婴儿哭二十分钟应该也累了,我妈课间奔跑回来看到的我,多半是哭完正休整的我。
此后两年多,我妈饲养我的方式和现在上班族养宠物的方式如出一辙。因为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就是家里的门,上半截开着,可以看见过道的顶,而下半截关着。只有等这屋子的女主人下班回家,我才能出去放风。
因为省了保姆的费用,幼儿时期的我甚至有了一件相当上档次的玩具,一把火石手枪-扣动扳机时,鱼雷型的枪膛会喷火。这种科幻风格的手枪当然没有枪套,我妈就拆了一件红毛衣的袖子给我织了一个红色毛线的枪套。所以放风时候的我就经常斜挎红色毛线枪套,跟在大孩子后面挥动着下个世纪造型的武器。
那个期间影响最深的记忆是某天,整个学校锣鼓喧天,大孩子们挥舞着木头刀枪冲到操场,操场上人潮拥挤,当前几个人头戴白纸糊的锥形高帽,白纸帽上毛笔写了一些我不懂的大字。
学历史后反应过来那一年是1976年的年底,那一天是学校师生庆祝打到四人帮。我不记得我妈那天有没参加欢庆的人群,可我确定那一天她应该心潮澎湃,一个深埋在她心底的火苗重新燃起熊熊火焰—回到福州,离开这个山区县城。
1976年的冬天,四人帮因为破坏文革的罪名被捕入狱。1977年的春天,春满神舟,全国人民欢欣鼓舞,以为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终于走上了正轨。最后,无产阶级民主以文革的方式结束了“文革”。在返城的高峰中,我妈终于带着我也回到了福州。
(三)“深沉”的爱情
我妈是一个普通的倔强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倔强的普通女人也对。普通和倔强大抵是因为从小在家里长期没有存在感造成的,外公很希望母亲早日出社会工作减轻家里负担,母亲却执拗地一定要读书,后来考上师专,然后背着行李,带着干粮步行几百里去上学。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的知识分子上山下乡去了沙县教书。因为认定自己一定要回福州,所以在荷尔蒙爆表的年纪,高冷地回避了所有的暧昧。直到30岁回福州相亲,快速利落地和父亲结了婚。
以上概要来自我妈的口述历史,我妈退休以后开始和我畅聊这些过往,一次比一次有细节。她青少年时代那幅独立,坚毅,目的性明确,执行力强的形象鲜活在每一次的回忆中。
我懂事后看到父母长期处于争吵和抬杠的状态,就像在野党和执政党意见相左才是政治正确的。父亲得了胃癌后,脾气逾见乖张暴躁,母亲一面顶了大半个护工,忙前忙后,一面也经常反唇相讥:这个世界意外有很多,我们俩谁先走还不一定呢。这个政治警告的意义是,不要以为你惨就可以为所欲为。
父亲没有意外地走在母亲前面,但是母亲意外地在父亲过世后无中生有地怀念他各种的美好。比如父亲的睿智,无所不知,多才多艺,风度翩翩。甚至很感慨地对我说,你爸的头发一直都没掉,后来还变得很黑。想到父亲50岁就开始的地中海发型,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回忆的时候都不看照片吗?
在我妈一次追忆她青春岁月的时候。我忍不住问:这样看,你好像没恋爱过哦。回忆正酣的母亲猝不及防地被这个问题给打断,她停顿了两秒:我和你爸的爱情,是藏在心底的,是那种深沉的,不是你们这代人可以理解的。
(四)最好吃的蛋炒饭
在那个政治生活被异化成日常生活的年代,物质匮乏,粮食短缺。
我毫不意外地营养不良,那个时期黑白照片中,我的脑袋比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脑门又比脸不成比例的大。几乎每张照片里,我都是一种形象,大脑门下的一双无神的小眼,面容呆滞,嘴微微的张着,双手无力地垂立,如果是正面照,就清楚地看到大脑袋不堪重负地向右边歪着。现在,多数这种长相的幼儿让观者为其智商担忧,可我当时真的只是因为吃不饱,导致我早期的很多记忆都和食物有关。
从沙县回福州的那天,我不记得我妈和我说了什么,不记得我们带了多少包裹,不记得我是不是斜挎着我的喷火枪。但昏暗光线中铁皮车厢里的蛋炒饭的香味我却记了一辈子,那是用干爽的隔夜饭炒的,猪油爆葱白的香味混着米粒的清香,满嘴香腻,淡淡的咸味,有嚼劲的米饭混着松嫩的炒鸡蛋碎,此后再没吃过让我如此动容的炒饭。
夜幕里,我们被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送到外公租的一套四合院里。在一间黑乎乎没有窗户的木屋里,面对着靠墙放的一张床上,我被告之黑暗里那两个好奇看着我的女孩是我的姐姐。我伸直手臂,对着她们举起攥了很久的光饼。低声地重复着;
“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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