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美学
耿明
2007-2-20 10:54
秦岭美学
把秦陇之气放于身后,一路向东,穿越秦岭,往中原而去。
身处关中腹地的我,从未出过秦地,自然也没有领略过秦岭的傲岸与雄姿。
从西安城出发,过了蓝田,就进入了秦岭的怀抱。秦岭的魅力简直超乎想像,我根本就来不及调遣词汇来对应它的美的攻势。我的想像机器已被它强大的阳刚之美瘫痪,感到美的存在,但是无法言说。秦岭的美是闪电,波谲云诡,叫你躲闪不及。等你的审美器官接纳它的时候,其实你的审美过程已经与之融合,被其摧毁,抵达一种物我偕忘的禅境。
秦岭之美,才气如云,仿若一位意气少年,锦绣文章,倚马可待。汽车穿行于秦岭之间的川道,我漫步在回环往复的国画长廊。
国道旁略低处,有清溪淙淙流淌,水声比家乡的悦耳,也更富于音乐的节奏感。小溪挨着秦岭根从容歌唱,潇洒有致,沿着国道系于秦岭腰间。有水的地方必有人,小溪附近零落几处人家,红瓦小屋,木栅庭院。烟村人家胡乱的横竖在那儿,毫无人工的刻意安排,却生发出美术的味道。或许真正的艺术就该这样,信手拈来,妙手偶得,其实它本来就属于大自然,只是被聪明的眼睛发现罢了。远处山峦连绵起伏,高低嵯峨,云气氤氲,仙风道骨,落于纸必是极佳的水墨画,任哪个国画家十年磨砺也未必画得出。世间大美不可模仿,绝版被青山白云收藏。山壁上分布着许多洞穴,远远望去就像秦岭的黑眼睛,在观望渺小的人群;又如黑色的伤口,提醒人们欣赏美的同时不要忘了美的殉道者。美击中了我柔软的内心,让我产生了来此隐居的想法。
秦岭之美,美在意象。江山还须文人捧。古今有关秦岭的艺术想像灿烂如星空,绚烂若夏花。韩退之诗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的心情大概与“文起八代之衰”的韩公略同。秦岭云挡住望乡路,蓝关之雪阻断前驱马。痛苦而又矛盾的心情,在诗句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秦岭云已成为众多画家挥毫泼墨的对象。秦岭之雄险秀美集于一身,云雾之轻逸缥缈加于一体,美从各个角度流出,隐秘地去撞击画家诗人的灵感。长安画派的大师石鲁就画过秦岭的云。一幅淫雨天的秦岭山林,浑然一片,画的下部露出几个勘探队的白帐篷。山林云雾任其笔墨渗化,从整体上把握气氛。秦岭的苍茫博大与人类的渺小和谐统一,相映成趣,风神独具,而给人以强烈的视觉享受。
诗人耿翔写过《众神之鸟:朱鹮》。“众神亮出,指间的光环/而朱鹮,只用一次简单的飞翔/就把一座秦岭,迎面打开,”诗人的想像力比韩愈有过之而无不及,满纸烟霞,秦岭坐在他的诗笺上恍如关公坐帐,气魄逼人。大气的背后又有灵动的妙悟,轻淡的魔幻。耿翔让秦岭在我面前渐次打开。我沉醉其中,并且知道了有一种叫朱鹮的神鸟在秦岭背面滑雪。“侠之大者”的秦岭终于露出她儿女情长的一面,常与迷人的空中小花进行神秘的对话。朱鹮衔着诗人的意象,按一枚红印在秦岭的天空。
秦岭之美,在于隐曲深沉。整个秦岭就像一部《兵法》,车行其中,峰回路转,穿洞过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进入隧道,时间仿佛已经停止,在黑暗中遥想少年旧事。几分钟后,阳光重新烂漫,旧事远去,不复回想过去的时光。这分明是大自然导演的一场瞒天过海的战役,令你蒙惑其中,然后时光暗渡。
秦岭景中藏景,景景不同。当我还在为某一处的景心旌神摇之时,它的内部又突兀出一处奇崛的景,我快要融化了。美轮番进攻我,勇敢的心也只剩下最后的武士,投降吧,于是我把自己整个交给美的历险,历险的美。自景中景逃出来,想平静一下消受了太多大美的内心,不想却被另一处的景俘获。这里的景,简直就是一部美的历险记,故布疑阵,引人入彀,环环相扣,险象丛生,没有良好的心态将会因之沉沦,难以出此景而观彼景,达到观景而不泥景的境界。一般人都会中了秦岭的埋伏,落入“陷景”,而不能自拔,所以无福欣赏别处独好的风景。兵法的诡异安排,叫人既苦且乐,一方面审美,另一方面又为不能观全景而叹为缺憾。
出了秦岭,进入河南地面。在曹操横槊赋诗的中原遥望“虎狼之国”的秦地,虽已是蓬莱三山,遥不可即,但是这毕竟是第一次回望三秦,我很激动也很兴奋。秦岭的烟云早在眼底激荡开去。我爱秦岭也恨秦岭,爱它的惊为天人的自然想像,爱它的难以抗拒的大美,爱它的兵法陈列;也恨它的美难以读懂,恨它的狂烘烂炸式的美的空袭,恨它的与我今日才相见。
秦岭,无法言说,共淮河隔开南方北方,深闺出一个富庶的关中。关中,关中,陕西人都有一种“关中意识”,自满自得,缺乏湖南人那样的“游侠精神”,宁愿待在家里过平稳的日子。是秦岭之险吓退了关中人吗?是秦岭之美迷住了陕西人吗?我想都不是,秦岭的险与美无罪,浊者自浊,是关中人自己关住了自己。
2005.7.12于南阳油田,7.15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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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
2007-5-7 12:36
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是一种久经炼洗的文化,这些文化为今天的我们提供了更多的选择!
伟大的远行!:
2007-5-17 16:02
楼上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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