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魂
我在年幼时,就极其迷恋远方的秦岭。山脉在墨蓝色的天穹在绵延,一抹淡月慈怀地照亮秦岭深处无数不为人知的生灵。
每当夕阳夕照,我站在的外婆家的元胡地里,凝望着远方的绵延山脉。我看到远方山顶的那棵树,孤单又挺拔的站在那儿,与我遥遥相望,我能体会到它的孤独。
那种来自大山深出的苍凉,因除我之外无第二人懂,让我觉得更加孤悲。那时我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感伤来自什么。
我的父母及祖辈从未走出过这四面屏障。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的生长,老去,最后如同深山中的蒲草,最后零落成泥,葬入泥土,融入秦岭的血脉。生于斯,长于斯,魂故此。他们对秦岭都有与生俱来的敬畏。于是老辈们也给孩子们讲秦岭中的牛鬼蛇神,希望他们也对这秦岭里的神灵也和他们一样的敬畏。那些深夜中飞驰在崇山之间的马车,那些夜半悲歌的白狐,那些隐于深林的树妖……这都是我幼时对秦岭深处唯一的认知。
我总有一种冲动,就是在夜半时分狂奔,奔向深山,然后用脸贴近泥土,感知秦岭的心跳,倾听子夜悲歌。
秦岭于幼时的我来说,是对神秘的渴望,对未知的探求。敬畏这我们血脉相连的群山,就是人们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是对未来的希翼,是对故土养育之恩的恩答。秦川大地之上的子民对她,是婴孩对乳母的依恋。无论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还是高堂之上谪仙一般的儒生,纵使无法描绘出这种情感,却无一人例外。
陇首云飞,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她成为万千游子心头的朱砂,成为萧戍守边疆的兵卒活下去的信念。秦岭山魂,是拨弄乡愁的琴弦。
那时,我对秦岭是眷恋和依赖。
痴妄
长大后读了些书,总觉得自己聪明得过分,年少气盛,是心高气傲了些。那时我才明白莫名的悲凉来自何方。
少年被都市的浮华迷了眼,我曾站在天桥上看过长安的夜。炫目的霓虹灯宛若碎钻一般璀璨,衣着光鲜笑容明媚的年轻人,在路灯下热吻的情侣,身着高校校服疲惫却骄傲的高中生……他们步履匆匆,在这片繁华中徜徉。我是孤独的过客,再往城郊的高处站些,可以看到更远方与这片璀璨格格不入的静谧崇山。我不属于这里,我的归处在远处那片黑暗之中。
人对更广阔的天地总是有种飞蛾扑火的痴妄。我并不想与尖酸刻薄的家庭主妇为伍,不想安于现状一生囿于山中碌碌无为。我总想去冲出秦岭这座屏障。
后来一连几次的失败,让我明白痴妄果真是痴妄。人不能飞,所以努力走。可是我没有斗过命。后来我明白了,草莽想走出这崇山峻岭,或许走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千百年来又有几人能真正有资格吼出来。寒门再难出贵子。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生活在大城市的纨绔子弟,他们一生真的比我们少了太多波折。他们从未感受过,黑夜中在秦岭中奔跑,只为看见长安一丝微弱的灯火是种什么感觉。此时秦岭于我,是魔障。
失败过后,我坐在外婆家的山野中,远望秦岭。其实我的脚下就是秦岭,又何来远望之说?我们本就处于枷锁之中。那时我是怨的,我想如果我生在长安,而不是这座闭塞的小城,我的路是不是平坦很多呢?至少不用翻山越岭。
都说我的故乡是遗落秦岭的明珠,是西北小江南。我觉得是被抛弃了吧,被抛弃在这闭塞的地方,在万顷黑暗中守着微弱的光明。就和我一样。
后来我很少去看山了。诗人的情怀是月光,庸夫的情怀就是矫情。生活根本让我无暇去思考,我必须要为我的前途奔波。我就在这座小城里工作,娶妻,生子,然后静默地等待我的死亡,我与他人别无二致的归期。在柴米油盐中和妻子家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喷洒着彼此的唾沫。
秦岭埋葬了我的痴妄,我生得平凡,不再去垂死挣扎,也不再奢望云外的锦绣。
云外
后来我常常做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夜晚时在秦岭之中行走,月光照着前方的路。风拂过我的长发,我的步伐异常的轻松,我能感知到自己的高兴。走呀走,没有尽头。
我常常梦见。
后来我变成了一个喜形不露于色的人,父母颇为满意。我不再去写些白痴的文字,不去妄想些白痴问题,踏踏实实的日复一日。
后来我遇到每一个新朋友。我都会问他们:“你可见过秦岭外是什么样子?”如今高铁开通,何时何地想出去都轻而易举。他们不说话,诧异地看我一眼,继续手里的工作,不想因这些白痴问题耽误时间。我悲悯地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他们黯淡无光的神色,看着他们如同眼前的复印机一样每天枯燥地复印着自己的灵魂。我就知道他们并没有见过我所说的地方。
我说的远方,并非他们所理解的世界。年幼时那种远眺山脉时难言以喻的孤悲又一次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润泽了心中那片干涸已久的梦,须臾间,我感到心中某种强烈的渴望在我心头如秦岭间的野草一般疯张。原来那片云外山河,从未从我心底消失过。
我打开空白的页面,敲下一个个文字。我暗暗地对自己道歉:“久违了。”
育土
秦岭是育土,她将我生养,将我埋葬。她慈爱地见证我的平凡与悲欢。
我在这里沉睡,却也永远挣扎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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