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怨:如今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了。说是过年,还不如说是放了个长假。
“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那似乎是很遥远的事。
小年以后,生产队的农活也基本上忙完了,人们便准备着过大年。
年前难得有好天气。只要不下雨,老家湖溪河堤上、古井旁边全是浣洗的人们。平时来不及洗的蚊帐、被子等都要一一洗好。记忆里,棉布被子洗净后,用米浆浆过晒干,那淡淡的米浆太阳的味道真让人美死了。
“二十四,扫房子”。在老家,扫房子的时间定在二十七。是日早饭后,全家大小就忙开了。餐厅里的炕凳、饭桌、碗柜等抬到外面后,母亲便戴着草帽用长把扫帚把房间角角落落的蛛网灰尘、老旧年画和窗子上已经脱落的塑料薄膜一一清扫干净。我负责挑水,姊妹俩则在外面认真清洗那些抬出来的家具。父亲大哥的任务是清理屋前屋后的天井屋沟。一天扎实的大扫除后,窗户换上新塑料薄膜后,屋里屋外,焕然一新。
杀年猪是一年里最兴奋的一件事。是日,家里早早地烧好水,请好帮忙的邻居。师傅到来之后,母亲便把猪赶出来,几个人或抓耳朵或抓尾巴或抬扁担七手八脚地把猪抬上凳子。
猪儿血尽气绝后,父亲把溅满猪血的纸钱贴在供桌下的墙壁上。师傅便在猪的后脚上开一个口子,用一根铁棍在开口的地方捅进去,左右两边各捅向前后两腿的根部,还有耳朵处。抽出铁棍,师傅便用嘴巴往开口处吹气,帮忙的人便用擂槌捶打,猪身慢慢地鼓起来。待猪的四肢、耳朵张开后,师傅便用麻绳扎紧口子,帮忙的人忙着在猪身浇上开水,师傅便开始用刀除毛。
猪毛去净后,几个人便把猪挂上斜放在墙上的梯子。剖腹、去油、分离内脏后,猪被大卸八块。一阵热闹过后,除自留一部分外,其他都卖完了。
那天的大蒜红椒杀猪肉,可能是天底下最美的菜肴。
做果子,也是年前重要的工作。初一招待客人的兰花根、冻米糖、姜糖、油煎薯片、猪耳朵等六色果子,几乎都要在这几天完成。兰花根又称“伞子”,是老家的特色果子。做兰花根很磨人:手工磨好粉子后,还要经过蒸料、和面、擀皮、切丝、成型、摆放晾干等工序。做兰花根需要多人参与,邻居间得安排时间,接力完成。
兰花根做完后,晾上一天半天,待彼此间不粘连,就可上油锅煎。因为煎果子存在许多安全隐患,所以一般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那时,我们几乎进入梦乡。即使守到夜深,不知为何,头三锅煎果子也不准我们吃。那时油特别金贵,油下锅前果子煎完后,都要称一下油。煎完兰花根、猪耳朵,若油还较充裕,也会奢侈地煎一些薯片和煮过的玉米。煎完后,母亲会留出一些供我们尝尝鲜,其余用几个白瓷坛子分类装好过年待客。
除大扫除、做果子、磨豆腐外,贴对联贴年画也是过年的规定动作。这几天也是父亲、伯父、叔父等屋场里几个知书识墨的“秀才”一年里最忙的时刻。家家户户拿来红纸写春联,写中堂“天地国亲师”,写“敬天敬地敬祖宗,求福求寿求平安”之类的神对。那时候的年画内容丰富,形式活泼:有伟人标准像;有“你办事我放心”;有十大元帅的骑马照;有带日历的“红梅赞”;有“五朵金花”明星照;有电影宣传画……客厅最醒目的地方往往都会张贴孩子们的各类奖状。
大年三十早饭后,家家户户都会带上香烛纸钱到坟上杀鸡。在湖溪边把鸡弄干净后,家家户户开始煮鸡煮肉,空气里弥漫着鸡肉的清香。鸡肉猪肉煮好后,家家户户准备敬神。厅堂里供桌上的祖宗牌位、遗像擦拭一新。点亮红烛、点燃烧香、焚过纸钱,男主人便虔诚地把盛有全鸡、肉块、酒饭的实木托盘举过头顶敬天敬地敬祖宗。整个仪式在隆隆的鞭炮声中结束。
接着是团圆饭时刻。薯粉皮煮鸡、猪肉煮油豆腐、冬笋炒腊肉、家常鱼等平时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堆满一桌子。还记得,桌子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米酒;脚下是暖烘烘的煤炭火;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时,家里的或邻居家的狗也能获得一两块肉的奖赏。
吃罢团圆饭,父亲常常会亲手把早已用红纸包好的崭新的五角或一元压岁钱交到我们手上。因为我学习好,父亲还会奖励我一本小人书和两张火纸。
那时,我们每个男孩都拥有一两把火纸枪。枪是自己用铁丝在门扣弯成的;铁丝和盛药的铁帽是从旧板车或自行车钢圈上拆下来的;为了增大威力,从废旧单车内胎上截一段做成无数橡皮筋缠绕在枪上;枪上用棉线拴一根铁钉,用来清洁铁帽。一张火纸一百粒,一次填一粒。到别人家拜年,进门时放一枪,出门时放一枪。有时几个人结伴去拜年,“啪啪啪”一组连发,特别威风。鞭炮升级后,我们便利用鞭炮内的炸药硝代替火纸,威力加倍。
出于安全考虑,家里一般不给孩子买鞭炮。为了搞到鞭炮,初一初二两天,我们一大早起床,哪家放鞭炮奔向哪家。冒着伤人伤衣的危险,顶着尖酸刻薄的骂声,就为几个鞭炮。人家扔地上,我们用脚踩;人家不扔地上,我们从手上抢。屋场里的鞭炮放完了,天也大亮了。几十个“勇士”在晒谷场上集结,一边晒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边讲述自己的惊险经历。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走忙忙”,这是从古至今大多数人家依旧遵循的拜年安排表。
在没有电视的年代,正月里最难得的是看戏看电影。我们大队铁定初一至初三唱戏三晚,其他大队时间不定,我们几乎天天追着去看戏。那时峦山公社十几个大队,就数咸弦大队的《刘海戏金蟾》和江边大队的《杨门女将》最出名。那些戏剧唱段,成了大人们天天哼孩子们天天唱的流行曲子。因为东边铁厂正月里几乎每天放电影,且有木炭火烤着,我和炎乃铝乃三个兄弟常结伴去上龙堂兄家拜年,一歇就是几天。
龙灯、花灯、火龙灯、香灯是小时候的贺年重头戏。
舞龙灯、花灯一般安排在正月初一初二两天。湖头龙灯、花灯从“大塘福社”起灯后,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先到大队部拜年,再挨家挨户拜年,逆水而上。每到一家,主人在供桌上准备好红包香烟,点好香烛,焚过纸钱后,放鞭炮把龙灯迎进大厅。龙灯、花灯在厅内完成各种规定动作收好红包香烟后,去到下一家。湖头片五个生产队,走完每一家,一般要安排两天两晚。走完最后一家折回“大塘福社”,灯上的纸模就地焚化。
据说舞火龙灯或香灯,有利于屋场内饲养家禽牲畜。舞火龙灯或香灯一般安排在元宵节时,程序、路线与龙灯、花灯一样,是过年的压轴戏。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零点刚过,“春晚”还在直播,邻居家的爆竹响了,可我再也找不到那遥远的年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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