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井有多老,无可考证。我爷爷说,他记事起,就有那口老井。
老井离我家老屋不远。一个一百多亩的大埫,埫田一角,一口老井。
老井不是很大,葫芦瓢形状的井口,周围清一色的青石砌就,上大下小。瓢把处,一路石头台阶直通井底。台阶不知被多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前来挑水的村民踩磨得溜光水滑。
井底,一个天然的石头平台。平台下面,一圈石头围成一个扁桶。平台和扁桶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一股麻线粗的泉水,源源不断地从一个泉眼里冒出来,一年四季,昼夜不停。那水,永远那么清澈;那水,永远那么纯洁;那水,永远那么活泼;那水,永远那么鲜明。一如老舍笔下的趵突泉:“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
我就是吃这口老井水长大的。
每天早晨,天刚麻麻亮,到老井里挑水的人就络绎不绝,接踵摩肩。有挑着空桶往老井来的,有挑着水踩着碎步颤颤巍巍往家里赶的。桶里荡出来的水洒落在乡间小路上,一条条,一行行,湿漉漉的,就像一副天然的水墨画。扁担在肩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挑水人大声说笑的声音,应合着远远近近的鸡鸣狗吠,构成一曲优美的乡间晨曲。
老乡们要趁早把自家水缸挑满,早点儿下地干活。一天之计在于晨啊。
微风过处,井水泛起层层涟漪,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看着吃自己的奶长大的儿女在田间忙忙碌碌,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老井的水,冬暖夏凉。
三五个穿红戴绿的农人,头戴一顶草帽,脚踏一方黄土,古铜色的脖子上搭着一条不太干净的毛巾,晶莹剔透的汗水,从头发的四面八方滚落下来。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农田里有忙不完的活。烟叶等着打顶抹杈,玉米地等着锄草施肥。从田这头忙到田那头,又从田那头忙到田这头。
渴了累了,丢下手里的家什,走到井边,捡起水瓢,弯下腰,舀起一瓢水,仰起头,咕咕咚咚,一饮而尽。啊,真凉快。一股冷气,从嘴里一直凉遍全身。
白云在水中游走。偶有鱼翔浅底,蜻蜓点水,飞鸟从头上掠过。坐在井边,摘下草帽扇着风,举目看看当头的烈日,感概一句:“啊,真是一个好天气。”他们没有“锄禾日当午”那样的感概,他们只知道,这样的好天气,玉米地里的草才会死得更透彻,芽敌才会发挥更好的效果。
吃罢晚饭,取一桶井水,高举着,从头淋到脚,丝丝凉意,直达心底,把一天的疲劳驱赶得一干二净。于是,歪在古井边核桃树下的青石板上小憩。女人在忙着洗碗抹碟,孩子在地上跑着跳着。
夜深了,起风了,第二天果然下雨了。那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男人搂着心爱的女人,除了吃饭撒尿,别的时间都在床上缠绵。
老井里,蛙声一片。多少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在这里上演,多少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这里孕育。偏有那不谙世事的孩童,挽了裤脚,顶风冒雨来到井边,咕咚一声,扔下一块石头,硬是把一对青梅竹马的伴侣活生生地给分开了。蛙声嘎然而止。一只青蛙瞪着眼睛,气愤愤地从井里一跃而起,钻进草丛中,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一只青蛙,纵身一跳,潜入水中,鼓几个泡,充当第三者去了。水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蛙声。
老井边上有一块菜园。即便在大热天,天旱几个月,别处的庄稼一把火就能点着,菜园里依旧青翠欲滴。茄子青紫青紫,番茄火红火红,黄瓜花开得正热闹,辣椒树上已经挂满了绿灯笼……
一近腊月,井口升起一层薄雾,远远望去,云雾缭绕,蔚为壮观。走近了看,一道道细碎的波纹在井口轻轻荡漾,在深绿的长长的水藻上飘浮,为寒冷的冬日注入了一股活力一阵暖流。
冬日相对清闲。白天,男人们耕田犁地,女人们端着要洗的衣服,围在井旁,低声谈论着昨晚被窝里的那点事,互相泼水,尽情嬉戏,笑声随着山谷传的很远很远。这时候,老井的水洗去的,不仅仅是衣服上灰尘,而且还有生活中的烦恼。
老井不深,但水位很高,无风时水面很静,静得如一面镜子。蹲在井边,你能看见脸颊上有几颗雀斑,你能数清额头上有几道皱纹。
老家水资源不是很丰沛。前些年,秋冬季节经常缺水,来挑水的人更多。水量有限,供不应求,前来守水的人排成长龙。先来的坐在井底,看着水从泉眼里汩汩地冒出来,够一担了,舀在桶里乐呵呵地挑走,下一位接着守。
老井的来历,有一段传说。
很早以前,老井附近有一位地主,养了一个长工,专门喂骡子喂马。一个夏天,天出奇的旱,一旱就是几个月,庄稼都快干死了。可这个喂马的却每天都能割到青草。地主有些好奇,想看个究竟,在一个傍晚,偷偷地跟着长工,终于看到了一片鲜嫩的草地。扒开草地一看,地上湿湿的,于是,便找人挖了那口老井。
为了解决老家吃水难的问题,政府想尽办法费尽心机,挖水窖,管道引水。吃水问题解决了,大多数年轻人却都离开老家,外出打工谋求幸福生活,村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留守。
每次我回到老家,总免不了到那口老井去看看。井水依旧清澈见底,默默无闻,仿佛年迈母亲,在夕阳的余晖里,向儿女们倾诉着生活的点点滴滴家长里短,却从不炫耀曾经的辉煌。
已经没人到那口老井去挑水。老井已成为一段古老的历史。可在已经远去的岁月里,在我的生命旅程中,那口老井始终在我心中占据重要的位置。想起老家,我就会想起那口老井。那清列的井水,宛如母亲甘甜的乳汁。
就像贾平凹的商州,莫言的高密,迟子建的东北乡,老家九里也时常出现在我拙劣的笔下。
哦,我的老家,老家的那口老井。
愿老家的那口老井,千年流淌,清泉永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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