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猫

天空好漂亮，想亲吻他。

我趴在窗户上，扬起头，轻轻嗅着秋天的味道。清凉舒爽的微风拂过湿润的鼻尖，消解了盛夏残留的暑意。她悄悄靠近窗台，凑近我把脸埋在我身上，一边摩挲一边发出叹息声。突然的亲近让我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推开她，她却先我一步闪开。伸手捋了捋过我的背，回身坐在窗台。见她识趣地离开，我转过头继续看着天空发呆。天上的云呼呼呼飞快跑过，在湛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道残影。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每一次停歇都让人急迫地等待下一次风来。

正出神地看着窗外，后脑勺突然升起灼热感。下意识回头，她淡褐色的眼眸蓦地出现在我面前，热热的呼吸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抬手给她一巴掌。喂，丫头，离我太近了！她挨了一巴掌，却“扑哧”一声笑倒在窗台上。我困惑地抬起爪子看了看，力道太轻了？叹口气，转头不想理她。她自顾自笑了一会，安静下来。像往常一样，蹦到床上，姿势极丑地躺着。

她经常这样安静地躺着或坐着，什么事都不做。我在旁边玩“毛茸茸”，也玩的索然无味。有时候呢，她又很开心，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的对着我笑。我经常在她躺着的时候，跳上床蹭她，或者咬一口就跑。她或温柔地抚摸我，或笑着骂我淘气包。我也偶尔趴在她身边小睡一会，但只是偶尔。我不喜欢太亲近的感觉。

今天灰蒙蒙的，窗外风雨交加。不能坐在窗户上发呆。只能懒懒的躺在墙角抠墙皮。

“咪呀。”她又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喊我。

我动动尾巴尖，表示听到了，她一定看见了。

“咪！”

听到了听到了，再动动尾巴尖。

“咪呀，你怎么不理我……”话音未落，她满脸委屈向我跑来，停在我旁边，弯下腰跪在地板上。她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失落地问“为什么喊你永远不理我？嗯？”唉，我无可奈何地打个哈欠，起身伸个长长的懒腰，坐定。“我听到了，为什么不看我的尾巴尖。”说着我又动了动尾巴尖。她委屈的表情慢慢消失，趴在地上支着胳膊，目不转睛看我。不知道她每次盯着我，在看什么，想什么，那么专注，好像我脸上有魔法豆似的。

“咪呀，你咋这么可爱呢？”她认真地问我。

“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我无聊的抠着地板。

她自顾自嘀咕了句什么，又笑起来，身子也跟着左摇右晃。然后哎哎呀呀地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通红的胳膊肘。然后靠着我坐下来，用温暖的手慢慢的抚摸我的头和背。她的手温暖、柔软，我喜欢她的抚摸。当然，除了天冷的时候。那时候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想到这里，一个问题突然蹦出来：我在这个家呆了多少年了？我慢慢趴回地上，迷失在在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那天直到睡着，也没有想到问题的答案。猫怎么会记得年龄呢？只记得窗外的天空时而高远时而低垂，溜进屋里的风时而温暖时而凌冽。时间的印记都在天空和风里，猫只要记得看天空和吹风就行了。

这些天她一直躺在床上，从早到晚，甚至忘记给我换水添饭。“饭没了！水没了！”我站在床前高声叫着。她迷迷糊糊醒来，挣扎着坐起来，抱歉地说“哎呀，忘记给你添饭了。”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厨房。往饭盆里添了粮食，她背靠墙蹲下边摸我边说“咪呀，你怎么这么胖啦？我也好想当一只猫咪，虽然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不过也知足啦，本来就不喜欢去外面嘛。我是不是很懦弱？嗯……我也觉得。人应该努力适应世界吧，为什么我总是逃避？逃到无处可逃时，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但是怕你受冻挨饿，受人欺负。可是我好累哦，不知道能撑到什时候，你怎么办。”她收回手，两手拢住膝盖，背靠着墙壁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空气凝滞，时间也放缓脚步，悄悄经过我们身边。房间仿佛陷入永恒的平静，我忘记吃饭，呆呆地被拉入她创造的空间。她生病了吗？为何周身散发着阴郁和死亡的味道？生病的感觉我知道，很久很久之前我好像生过很重的病，她带着我去到一个冰冷的房间，不认识的人把尖尖的东西插进我身体，不太痛，但刺入的感觉让我恐惧。

有个和她很像的人来家里，我躲在床下。听到她们在床上悄声说着什么。

“真的不回家吗？你现在的情况，没办法照顾自己。”

“不回，回到那个家毛病会更严重。你知道的。”

“唉。但是我很担心你，你的状态好像越来越糟糕。”

“没关系，我不怕，如果真的走上那条路，帮我把咪安顿好。”

“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或者尝试走出去。不要把那条路当做唯一的出路好吗？”

“……我害怕…”

那天她们聊天到很晚很晚，第二天一早那个人就匆匆走了。那个人刚走又来了一个胖胖的女人。胖女人把一堆东西放在厨房，和她说“你爸的意思是赶快回去上班，你这样待着也不是办法，身体又没毛病，心情不好，休息两天就行了。”

“不用你们管。”

“你不要不听劝，你爸费劲心思给你招个这么好的工作，别不珍惜。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矫情。”

“我不要你们管。”

“你没工作了，吃不上喝不上能不要我们管吗？小孩子不要这么娇气，屁大点事就喊苦喊累……”

“你回去吧，没吃没喝的时候我自然会想办法，你跟爸不用管我，管好你们自己的小孩就行了。”

胖女人气鼓鼓的走了，把门摔的轰轰响。我从餐桌底下出来，正准备翻看那一堆塑料袋里是什么东西。她却突然坐倒在地大哭起来，发狠揪着自己的头发，拍打自己的脸。边哭边叫“滚！你们都给我滚！谁都别来烦我！”我有些害怕，但是更担心她。我走到她面前，直起身闻了闻她额头。她抬起哭的凌乱的脸，勉强笑了一下，一颗眼泪吧嗒落下。她伸出手慢慢抚摸我，像在寻求某种安慰。

那个女人的到来，好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她哭完之后，拉上窗帘，屋子变得很黑很黑。她的脸上不再有表情，四肢软踏踏的，好像从里面腐朽了。我自己扒开粮食袋，喝大盆里的水。屋里的黑暗和阴郁也渐渐侵蚀我，即使在风和日丽的天气，也没有爬上窗台看天空的欲望。

没有天空和风的提示，我不知道时间。毛绒绒上附了一层灰，这一次她躺太久了。我站在床边，大叫几声，希望她能醒来。床发出嘎吱声，她稍稍挪了挪身体，看了看我。“咪呀，对不起，最近身体不舒服，没有办法照顾你。”她温柔的对着我笑，眼里却没有光芒，我再次闻到死亡的气息。我的心紧紧缩成一团，我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希望磨蹭掉那股让我惊慌的气息。她吃力地坐起来，把我拢在怀里，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身体。深深的呼吸几次，她豁然起身，翻身下床，噔噔噔跑到窗前。哗啦开窗帘，晴天，万里无云的晴空。温和的光亮驱走阴暗。我的身体因为光变得透明。她推开窗户，打开从未开过的纱窗，一阵汹涌的风呼地灌进来。窗帘高高鼓起，震荡出扑啦扑啦的声音。她站在高高的窗台上回头看着我“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你说是不是，小咪？”说完，她露出美丽却古怪的微笑。我的心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张口欲叫。这时门锁咔哒一声，我回头张望时，窗台闪过一道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