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塘

余宣明酷爱钓鱼，爱到痴迷的地步，班可以不上，女朋友可以不找，唯钓鱼不能少。

他时常背着黑色狭长的牛津布钓具包，形单影只地往城郊、荒村、野地钻，有见过他的人说他像极了仗剑走天涯的侠士。

最近他探寻到城外三十里的深林中有一个荒村，荒村里有一个废弃多年的野塘，野塘很大，大得几乎可以装下一片天空。余宣明已在那个野塘垂钓多次，每次鱼获不少。早先他便了解到:野塘经年无人打理，盖因村子里的村民悉数搬离，住进城里的水泥盒房子——荒村已荒，更遑论一口野塘。

这天天气晴朗，余宣明岂会错失如此大好时光？他一大早便来到深林荒村，来到野塘边，兴致勃勃地开钓。

可时至中午，却一尾鱼也没有上钩。蹲坐在野塘边被太阳晒得浑身冒烟的余宣明有点心浮气躁了，拽草根，抠石子，直至骂骂咧咧。如此看来，钓鱼这项运动，还真未必能磨炼耐性。

“他妈的，今天真是撞鬼了！”余宣明狠狠地扯下一根细长的草叶，叼在嘴里齿间把玩着，仰头眯眼看天，再低头瞄野塘，心里感叹道：这口塘倒像一面被人遗弃的镜子啊。而他跟前四米开外的“镜面”上，黑黄相间的浮漂垂直地戳向蓝天，纹丝不动。余宣明放眼于水面：白云在游荡，倏尔窜出一只野雀......他花眼了，擦拭了下内眼角， 竟分辨不出白云是在天上还是在水里，野雀是在飞翔还是在泅水。

恍惚间，余宣明发现野塘的中央闪现出一个漩涡，漩涡由小变大，漩流的速度由缓变急，满满当当的野塘水迅速被漩涡吞噬着，水位极速下降，边缘的淤泥逐渐显露，野塘已然成了一口大黑锅，中央穿了洞……

余宣明张着嘴巴，双脚无法挪动，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视，他使劲地揉眼睛，重新睁眼，眼前的画面依旧。

就在塘水即将干涸的当口，漩涡骤然消失，“大黑锅”的中央残存下一汪浑浊的泥水，泥水里挤挤挨挨的露着数不尽的人头，人头们个个烦躁不安，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吵嚷着，像群蛙鸣叫，响彻荒野。余宣明心里惊惧，颤巍巍地丢掉鱼竿，踢翻折叠凳要逃，脚下却一滑，差点滚进野塘里。他扒拉着野草，稳住了身体，却听到吵嚷声中有一个尖烈的熟悉的呼救声：“明仔，救我们！明仔，救我们！”那是母亲的声音。

余宣明勾头拿眼睛往野塘的中央搜寻，果见父母在那堆人头中挣扎——定睛看，父母是人头鱼身的模样，周边的人头也是人头鱼身的模样——他们的鱼身陷在泥淖中，无法动弹，拼命扭动时偶尔可见背鳍在颤动，人头和鱼身违和着映入余宣明的眼睑。他心里恐惧而焦急。“爸、妈，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明仔，快，把鱼钩抛过来，拉我们上去，快，鱼塘很快就要干涸板结了！”与母亲头挨着头的父亲也高喊了起来，

听父亲如此说，余宣明慌慌张张拾起方才丢弃的鱼竿，用尽全力往鱼塘中央刨甩。显而易见，他疏忽了距离，手中的钓竿连竿带线也不过十米，钓钩根本无法抵达泥塘的中央。情急的他跳下了野塘，野塘里的淤泥瞬间及膝，他艰难地往野塘中央腾挪。他已忘了害怕，一心只想要救父母。

“你别再靠前了，这里危险，救我们只能用鱼钩！”父母嘶喊着，声音渐远渐弱，夹杂其中的蛙鸣声也弱了下来，泥水里的人头鱼身怪物渐少。

余宣明终于挪到鱼钩可以及的地方，淤泥已经埋到大腿。他往中央张望，搜寻着父母的脸，无果，便哭喊道：“爸、妈，你们应我一声，你们在哪呀？”回答他的是群蛙鸣叫声——偏偏没有一句人话。而此时，那些怪物的人脸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纷纷显出鱼头的模样。

不管了，先把钓钩抛进去再说！余宣明这样想，也便这样行动了起来。可每一次抛出去的钓钩，拉出来的却是破鞋、枯枝、塑料袋……再无它物，连那些怪物也不上钩。

余宣明陷入悲痛和绝望的情绪之中，他想：父母大概已经被泥塘吞噬了——这个恐怖的野塘，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产生了疑问，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也太匪夷所思，方才情急没来得及思考，如今想来，这......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吧？他便狠狠地扇自己两个大耳光，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此时，却又听到父亲在身后对他呼唤，他循声回头，穿戴齐整的父亲站在野塘边的土夯路上向他招手，“明仔明仔，回去吧，你钓不上来东西的。”

“我妈呢？”欣喜而疑惑的余宣明高声问父亲，他丢下鱼竿，拼劲往回腾挪。“她在家里嘛，有人打电话说你在这儿，我就来了，你可别折腾钓鱼了，快跟我回家去，你妈可担心你了！”

“爸，救我，我陷在泥塘里动不了了......爸，救我，快救我！”余宣明焦急地呼喊......眼皮迷迷蒙蒙地微睁。

“哟，他说话了，会喊救命了……嘿，醒了醒了，小伙子，你刚吃了毒草，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四肢乱动，还念念有词，好不吓人哩……”

文/若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