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症患者

春野醒来

只记得自己最开始时，正躺在床上读书， 读到幸福平衡感来自遗传基因。后来好像在寻找抹布，满世界的找抹布擦桌子......而后突然惊醒，意识到还没卸妆。

洗脸，胃里一阵阵地翻涌，忍住想吐的欲望，

细致地打量起镜中的人。这具肉身的主人今天又做了无比愚蠢的事。当她穿过繁华的街头，迎面走来年轻富有的女人们，她们挎着昂贵的包包。她只好收紧腋下的白色帆布包，小心地不发出声息来，快步走失在人群中。忘了说，她有无数只帆布袋子，她酷爱收藏它们，每一只都曾随主人远行过。

面对世间万物，她很矛盾，她想她的大脑里总是成双成对的被植入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多年来各据一方，不分胜负。这使她感到羞耻，越发轻视自己。

夜里，楼下常常有翻动垃圾的声响，伴随着粗重的咳嗽声，她意识到这是一位老者。这么晚还不能回家的人，她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底色荒凉的人，看云朵也会滴出雨水，她安慰自己，也许他很快乐，证明自身老当益壮且能补贴家用的事使他快乐。

这座城市又下雨了。

春野抱着半袋泰国香米穿过老旧的城区，路的两旁坐落着破败的居民建筑楼群。大多是八十年代末的老楼。洋槐叶子上粘着雨水，亮晶晶的。裸露的泥土被冲刷了好几遍，空气中终于透出乡下的味道，穿过逼兀狭窄的街道，站街的情色女郎正在买包子，杭州小笼包家的白底红字的广告站牌被水渍打湿了一角，狼狈不堪。拐角一楼便是一家小小的粮油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发福的粗壮男子，店子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罗大佑的《恋曲1990》，她说明来意，男子麻利地捡好蔬菜。她要购买香葱、姜、蒜头，用来煨一条冰箱里隔夜的鲫鱼。

锅里咕噜咕噜地冒出乳白色的泡泡，散出鲜美软糯的味道。眼睛怔怔地盯着锅里，打哈欠。置身于沉眠状态下的真空环境里，当真才是一了百了。

小时候是怕鬼的孩子，夏夜里，常常幻想以四方小床为结界，裹紧清凉的被子，躲进狭小而安全的空间内，如此，魑魅魍魉皆可退去。

工作中，采访各种各样的人类，商人、匠人、民国大家、乡民等等。

车子绕过金融环球中心，眼球快速掠过巨幅的广告牌位、橱窗里bulingbuling的奢侈珠宝、以及泊在玻璃房子里线条硬朗的车子；一路开出了城市，准备去往的下一站地是被叫做东尼沽的村子。

谈远方尚早，多数人只想伸出尊贵的脚，玩耍性质地探一探清凉，然后倏地伸回，继续为脚寻求一对温软的靴子。都市点生活，拥有难以成面的琐碎、却也足够供人享乐。

车子再次停下来的时候，摇下车窗，心不经意的动了一下，眼眶氤氲出雾气，眼前是繁茂的大片树丛，一晃眼，看见了多年前在树下拿着破损轮胎央求着长辈做只秋千的那个小女孩...

春野喜欢去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交谈，和亲近的人在一起反而像被锁进套子里。

她适合这份工作。

和H先生探讨人生的意义。譬如，人为什么而活。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不明白，越来越闹不明白。对通脱的人生怀有固定印象：苦的、荒谬的、不被理解的且当事人乐在其中的。追求金钱的人被永远钉在羞耻柱上，但反观那人的脸，追名逐利时的表情最为愉悦超然。

完美的生活范本是怎样的？

真实与伪善怎么转换呢，矫情与懂事怎么选择呢。

脸是冷的，心是热的，用好过脸是热的，心是冷的。做过很多梦，梦里变身除恶扬善的大侠，有时是会念驱鬼咒的女巫，或者又是和人争吵嘶哑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的哑巴。

争论不休，更多的时候像是不苟言笑的小男孩。没有人会信服一个孩子的话。他们在等待她长大。

夜里，楼下又传来细细碎碎的塑料瓶子碰撞的声响，过了很久，有沉沉的叹息声落下。

春野哭了。

失语症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