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刺杀
历经数月,大魏雄军终于即将班师回朝。
天色灰沉,晌午开始朔风四起,至傍晚时分,风是停了,却开始下起了雪珠子。未至天黑,便飘成鹅毛般的大雪。
容煜站在营帐外,望着漫天飞舞地雪花,脑子里却飞快地回忆着这数月来凶险万分的浴血奋战。
西狄人想杀他。自己的哥哥容烽,也想杀他。
他虽然自幼锦衣玉食,却在十二岁时即跟随父兄上战场杀敌。容家的天下,是靠一场场血战才坐的安稳。容家的城池,脚底下垫的都是无数鲜血尸骨,有西狄人,有北周人,也有他们大魏自己人,甚至还有自己的至亲骨肉。无数魂魄和成了泥糊大魏的坚实城墙。这城墙里也有他容煜的功劳,牢牢照护着金銮殿。
金銮殿上的人,是他的至亲兄长。近几年却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就比如这次西征,大军行进中断粮断草,朝廷却迟迟不发供给,竟以南方水患税负难收为由极尽拖延。若不是容燮在京城腾挪斡旋,只怕他们不是被西狄人打死而是饿死了。如今即将班师回朝,等着他的除了战功只怕还有深重的猜忌。
“殿下!”
一声娇叱。一个裹着玉色斗篷的曼妙身影出现在漫天风雪中。
“凤姑娘?”陈兴讶然道。容煜却喜得先奔过去了。
“殿下小心!”陈兴厉声叫道。与此同时,一缕寒光激射,直扑容煜门面。容煜脚下一顿,立时腾空数丈。在跃起身子的同时,已拔出随身宝剑,刺向那个曼妙身影。
她不是凤鸾歌。虽然她有一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脸,但那眼神却冷冽如冰,远远不够凤鸾歌的清明旷达。
而这女子显然功夫不弱。在剑锋即将刺到身体的一刹,竟拧身连踢,不但避过了容煜的剑,甚至还顺带踢到了紧接着奔过来的陈兴。陈兴也是个好样的,在被踢中左肘的情况下,居然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一刀,虽不致命——
但是疼啊!
而此时,营中将士听到动静纷纷包围过来。那女子见势不妙,立刻虚晃一招,随即劈倒两个先赶到的侍卫,身形暴起,瞬间跃出数十丈远。
“不用追了!”容煜冷冷喝住身边一众将士,望着那女子身影消失的地方,脸色冷峻。
“殿下恕罪!”
陈兴早已跪在地上。
“起来吧。若不是知道凤姑娘已死,我定要以为你与那人是一伙的了。”容煜轻轻踢了他一脚。大步向营帐走去。
“殿下。”陈兴身形未动,他咬咬牙,期期艾艾的说:“求殿下恕罪。其实……其实凤姑娘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容煜脚下猛然一顿,刷地一下回身,黑色战袍打了个漂亮的回旋。晃的陈兴脸色一白。
“凤姑娘她还活着。”陈兴说,“属下在宋家庄见过她。”
“那她人呢?”容煜沉着脸问。眼神却迫切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藏一样。
“她跟着云家二公子云潇走了。”陈兴看看容煜的脸色说,“在宋家村,有人想刺杀凤姑娘。”
“去查!”容煜冷声说道。“一定要把这个行刺之人揪出来!”
“是!”陈兴立时行了个军礼。刚要转身离开,听后面传来煜王凉凉的声音:“你这知情不报的二十军棍先记着。揪不出人来,一并处置。”
“是!”陈兴不敢抬头,匆匆转身去了。
凤鸾歌一路狂奔。当然,她是那个假的。她的真名叫云琳。
说是云家人,却也不算真正的云家人。云琳是幼时便过继到云家的孤女,父母是谁一概不详,在云家依附着云瑨长大,更是对当今皇后云岚唯命是从。她一向自诩武功高强,云岚要杀的人,她必不能让他多活一日。可是最近她走背字儿,她去杀凤鸾歌,连下了几次手都没能摸到凤鸾歌的衣角,她转而去杀容煜,却被陈兴划了一剑。
雪越下越大,她确定身后没有煜王的追兵,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好在她内力深厚,天将近晓时,便回到了云府。
穿过花径游廊,便隐约听见隔壁院中啜泣之声。云府规矩,就算是半夜三更主子都睡着了,奴婢侍仆也要侍立在侧。云琳脚下打个弯儿,便进了月亮门。
“三小姐。”门口侍立的奴婢忙对她齐齐行礼。
“这是谁在哭?”云琳问道。
“是大少爷新纳的姨娘。性子还没磨挫过来呢。”一个叫春杏的奴婢忙上前笑道,“扰了三小姐,奴婢这就去说她!”
“哼。”云琳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们大少爷左一个右一个的,你们调教的过来吗?这又是谁家的姑娘?”
春杏素来看透云琳的痕迹,这时自然听的懂云琳话里的酸意,遂笑道:“任她是谁,也抵不过三小姐和大少爷的兄妹情分。这位听说……”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云琳耳朵边上说:“听说是林贵妃家里的人呢。”
林贵妃?云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云瑨和贵妃林绢眉的首尾,她再清楚不过。本来,林绢眉是要许配给云瑨的。可是一道旨意下来,林绢眉入宫成了贵人。云瑨转而娶了常山郡主。人人都说郡主夫妇郎才女貌,举案齐眉。可是只有云家自己人知道,云瑨暗地里弄了多少女人。
云琳本来对云瑨弄什么人不感兴趣。云家宅子深,院落多,地盘大。云瑨弄个把女人就如同养了猫儿狗儿一般,没几天就腻了。这世上除了林绢眉,可能也没什么人能真入了云瑨的心里去。如今他纳了林贵妃的家里人,她倒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天香国色。当下拿定主意,便冷笑两声回自己院中了。
次日一早,她便来到林月池住的院子。人未进门便先笑道:“听说家里来了美人,快叫我瞧瞧。”
林月池哭的双眼红肿。精神萎靡不振地倚在床头。见云琳进来,只觉得眼前少女虽然美艳却骄纵凌人,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质。她也不敢抬头,只呜呜咽咽地哭泣着。
“哭什么哭?”云琳白了她一眼。“我认得你。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美人么?跟了我哥哥,也不算辱没了你。”
话音未落,林月池就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云琳的裙角,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放了你?煜王和云潇不是不要你吗?”云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冷冷地说。“怎么?昨夜我让你失望了?”
林月池羞愤不已,连云琳也脸红了。她冷冷地说:“大哥还是小心些为好。她再怎么样也是皇上赐给云潇的。若是……”
“三妹怎么有空来我这院子?你不是去追杀凤鸾歌了吗?”云瑨冷然打断她的话。“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你的命令?”
“凤鸾歌是皇后要杀的。”云琳并不怕他,嘲讽道:“姐姐料定你会沉迷于女色,怕你心软,所以另给了我刺杀任务。”
“你们姐妹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云瑨冷冷地说。
云琳做出讶然的样子,笑道:“都是云家人,什么瞒不瞒的?难道大哥哥就没有瞒着皇后姐姐私放凤鸾歌?没有瞒着皇后姐姐私纳了林月池?哦,只怕皇后姐姐也不知道你还是贵妃的……”
云瑨恼羞成怒,不待她说完就狠狠甩了她一耳光。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冷冷地说:“看样子,你才是云岚的心腹。知道的事也不少。可是这些你若胆敢说出去一个字,云家就是灭门,也是你先掉头。三妹妹是个聪明人,皇后在宫里,能时时护着你的,怕是只有我。”
话音落出,他已伸手在云琳脸上轻轻抚摸起来,声音温软柔和:“你是自小抱进云家门里的,这些年大哥对你比亲妹妹还亲,我只是气你私自行动。你若有什么闪失……”
云琳心里一闷。这个人,惯会用这样的伎俩。可是她就是很沉溺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哪怕知道他是在骗她。当然,云琳也不不是傻子,她瞪着眼看着云瑨,眼里并不是情深感动,也不是懵懂无辜,而是悄悄浮上一层带着无可奈何的讥诮,无可奈何沉在心里,讥诮浮在脸上:“大哥,我可不是你的那些没脑子的女人。你要什么不如直说。”
云瑨脸色丝毫不见尴尬。他哈哈一笑,说:“妹妹自然是个聪明人。眼下的局势自然是皇上与燮王煜王挣势,可是家里的局势小妹也要看的懂呀,就不用我多说了。”
他们二人的情状直叫瘫坐在地上的林月池恶心。可是恶心的还不止她。远远的花墙处一个瘦弱的人影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走过,一直走到上房“荣华堂”。
“娘娘,大爷弄了个姑娘回来,还有三小姐也在。”
“知道了。”常山郡主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
“娘娘……你、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他们……他们也太……”
“下去歇息吧。”常山郡主打断她的话。翻了个身朝着墙里,明显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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