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中，我抱膝不语，往事映在脸上，成为起伏的烟云，一层一层消散，又重聚。我转头盯着眼前的少年，问，小莫，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他眉眼如星，温柔道，这个问题你上辈子就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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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岁那年，我坐在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上，晃荡着脚。小莫在不远处河边的浅水区踩水，边踩边叫，念念，下来陪我一起玩吧。
我不理会他，抬头，看见他头顶的天空湛蓝一片。
小莫跑过来，举起手里的玻璃球，用诱惑的语气说，你下来，我就给你一颗非常漂亮的玻璃球哦。我看着他手里晃着的透明的玻璃球，激动之际一下子从树桠上滑了下去，小腿蹭破了一点皮，我坐在地上，嘴巴一扁，就开始哭。
妈妈听到我的哭声，拿着一根木棍从院子里冲出来，追着小莫喊，死小子，你又欺负我们家念念。
妈妈一直过度保护我，方圆几里的村子，还没有一个小朋友敢欺负我，包括那个住楼房的千金小姐晶晶。
第二天，小莫把那颗晶莹的玻璃球塞到我的手里，说，诺，这个送给你，昨天对不起。我开心地拿着它蹦跳了好一会儿，说，小莫，我陪你去玩。
我们很喜欢去村口的晶晶家，倒不是找晶晶，而是找她的叔叔，一个三十多岁、没有娶妻的天生聋哑人。
我俩屁颠屁颠跑过去的时候，哑巴正在洗衣服，我们拿小手跟着搓，将大半袋洗衣粉都倒进盆里，哑巴就咿咿呀呀赶我们走。
后来晶晶也出来，她光明正大地顶撞哑巴，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哑巴身上扔，边扔边说，臭哑巴，不许欺负我的好朋友，你除了吃白饭还会干吗，赶紧把衣服洗了。
我知道她的一些话是跟她的母亲学的，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父母干什么，我们也学着做。
然后我跟小莫也加入扔石子的行列。
哑巴虽说听不到我们的恶言，但是能真切的体会我们恶毒的眼神和行为，我看到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失落感，不会说话的他，拿我们这些孩子没办法。
哑巴给自己支个招脱身，他拿三个杯子，装点洗衣水，每个人分一根吸管，让我们自己吹泡泡玩。五彩斑斓的泡泡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晶晶在泡泡里转着圈，像一个公主，小莫则是一边吹一边踩。
哑巴的方法很管用，我们不再烦他，三个人在旁边玩。
妈妈会有意无意跟我说，让我少去晶晶家，我不理会，在孩子眼里，有小朋友玩耍就是天大的事。
那天，我们三趴在晶晶家的大场上玩玻璃球，运气不佳的我一直在输，最后，我只能拿出口袋里的最后一颗玻璃球。那是小莫送我的，我一直分开装。我期盼这颗玻璃球可以给我好运，可是最后还是输给了晶晶。
我央求道，晶晶，这颗是小莫送的，你就留给我吧。晶晶不依，嘟着嘴说你不能赖皮。我把玻璃球紧紧攥在手中，也毫不退让，然后我们就厮打到了一起，为了一颗小小的玻璃球。
我想，如果那一次我愿赌服输，将玻璃球给晶晶的话，也不会晾成悲剧。
眼看着晶晶就要得逞，我一时头脑发热，一下将玻璃球吞进口中，含着。我嘟囔着，玻璃球在我肚子里，你要就把我肚子剥开。晶晶盯着我，说，念念，你神经病啊，你竟然把它给吃了。
我很自豪地站在那扭动着自己的身躯，不一会儿，玻璃球滑进嗓子眼，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它卡在那一动不动。我逐渐发不出声音，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小莫看着我猪肝色的脸，赶紧跑去叫我的妈妈，晶晶也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往家里叫，爸爸妈妈，念念她快要死了。
闻声赶来的妈妈抱着我，眼泪刷刷的流。哑巴在一旁咿呀咿呀乱叫，好像在跟晶晶爸爸说，你赶紧开车送她去医院啊。晶晶爸被晶晶妈白了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最后哑巴抱起我，骑自行车将我送到医院。
那次事件后，我的脖子留下一个窟窿，那是取玻璃球所致，因为我去的太晚了，只能及时手术。最主要的是，我失去了甜美的声音，小莫说，我的嗓子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后来小莫问他的爸爸，为什么那个有汽车的男人不及时送念念去医院，那样念念的嗓子就有救了。他的爸爸摸摸他的头，说，小莫，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少年忽晚，终究不了解世事的苍茫，我们被赶出自己幻想的童话故事里，城堡关上了斑驳的大门，流浪的公主没有回头的路。更多的难过、后悔与希冀，都是失效的慰藉、无可救药的蠢。
2
上学后，我跟小莫一直都在一个班里，这是妈妈特意找校长求的情。妈妈太宠我了，怕我在学校受人欺负。
小莫不负妈妈的期望，无论刮风下雨，都会等我上学放学。
初三的时候小莫已经长得很高大帅气，在学校里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很多女生会想方设法跑过来看一眼他，可是我知道，小莫意不在此。
晶晶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拿一枝玫瑰花，说，念念小莫，今晚我陪你们一起回家。
我跟小莫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位高傲的大小姐放在专车不坐，跑我们这搞什么名堂。
晶晶走到小莫旁边，举起手里的花，害羞地低下头。小莫盯着她看了一眼，又看看不远处的我。
作为女生，我怎么能不知道晶晶的心思，我别过头去，然后就听到小莫说，谢谢你给我买的花，今天早上给你的钱够吗？不够我现在补给你。
很快地，小莫追上我，将手里的玫瑰花递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接，错愕间，花就被追上来的晶晶夺过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白色的球鞋踩在娇艳的花朵上，红色的汁液浸染了鞋头，鼻尖微微打颤，蹙着眉头无计可施。
情真是件折磨人的东西。
星期天，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晶晶突然冲进来大吼，王念念，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说出去。
我张了张嘴，有些冤枉，我嗓子不好，能不说话尽量不说，又怎么会去嚼她舌根？我不语。
她见我不动，高傲的笑了笑，说，我终于知道你的爸爸是谁了，一定是我那个哑巴叔叔，因为你们都是哑巴，遇到问题只知道沉默。
我听到树叶与妈妈擦肩而过的风声，她像要嗜血一般从屋内冲出，一巴掌打在她俊俏的脸。妈妈说，晶晶，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晶晶捂着脸，气愤地跑开，不一会儿，晶晶妈妈带着一群人围过来，砸烂了我正在晾衣服的盆，又闯进屋里砸烂了一些家具，最后她出来指着妈妈的鼻子吼道，姓王的，你有什么资格打我的女儿？你这个人不要脸的女人，狐狸精，除非我死了，要不然你永远别想进我的家门。
妈妈抱着我，眼泪哗哗往外流。
后来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他们对着我们指指点点，小莫进来的时候，我的双眼已经被水雾蒙住，看不清他的容颜。
那么甜的爱情还没有长出，就不知去处。
3
两天后，晶晶爸爸拿来十万块钱跪在妈妈面前。
我一直躲在门后，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个男人的容貌，那弯弯的眉眼和我如出一辙。
他说，求你了，带念念走吧，以后她的生活费我会按时寄给你的。
妈妈转身把钱拿进柜子里，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女人最懂女人，在她决定搬家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放下了那段恩怨。
小莫问我，必须要走吗？妈妈的话，我不能忤逆，我安静地点点头。
晶晶从背后冒出来，双眼红彤彤的，说，念念，对不起。我走上前去抱了抱她，用粗糙的嗓音说，没关系，妹妹。
临走前，妈妈坐在远处的车里催促我快点，我从小莫手里接过行李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球放在他的手里，张张嘴没有说话。我想给他的最后一个印象，一定不能是我糟糕的嗓音。
我转向晶晶，从箱子里拿给她一瓶泡泡水和一个硕大的盒子。
妹妹，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你一定要为我吹漫天的泡泡，我也想做在七彩的泡泡里舞着的公主呢。那个盒子里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寓意长长久久，这是妈妈对你们的祝福，至于拿走的一块，是他应付的。
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搬来的这座城市有海，海边风很大，我喜欢呆在这，带一条丝巾。你清楚的，有些人可以从时间的青苔上走掉，但总会留下印记，像从此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喜乐忧伤，盘根结错，成为我脖子上那道伤疤。我是一个看到伤疤就会悲伤的人，没有任何器物可以治疗，我希望风吹淡它就好。
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那个眉眼如星的少年，他温柔地盯着我，说，那辆车的牌照是闽D*，每个城市只有一个代号，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是我要找的女孩一样特别。
静默中，我抱膝不语，往事映在脸上，成为起伏的烟云，一层一层消散，又重聚。我转头盯着眼前的少年，问，小莫，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他眉眼如星，温柔道，这个问题你上辈子就问过了。
很久后，我收到晶晶的信息，她说，姐姐，在梦幻的泡泡里跳舞，你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公主，但是嫁给小莫，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公主。
王有台，95后伪文艺动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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