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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村子叫灯塔村,说起我们老李家,口碑向来是极好的。
倒不是有多岀名,而是从我太爷爷起,便算是积德行善的人家。
据说我太爷爷当年也是有点积蓄,开过米行的。
可也没赚到钱,因为不管邻舍隔壁来店里有没有带钞票,只要说声家里等米下锅,太爷爷便手一挥,米先赊去再说。
一来二去,几年下来愣是把积下的一点家业亏空掉了。
老人家还好为人“讲和”。
凭着德高望重又热心肠,四邻八亲有纠纷都请他去讲讲。
太爷爷整日里甩手掌柜一个,家里剩下小脚太奶奶操持,拉扯着儿女勉强度日。
爷爷辈有三兄弟,住同一个村。
二爷爷住南边村口,爷爷是老大,居中,住桥前头,三爷爷家在桥后头。
我记事起就知道,老兄弟仨感情很好,二爷爷三爷爷见我爷爷都是一口一声“哥哥”
三爷爷走的最早,七十多岁就没了。两个哥哥给他张罗的后事。
爷爷在八十四岁那年也走了。
小他两岁的二爷爷拱着手,鼻子上挂着清水鼻涕呆坐在廊下竹椅子上。
里面堂屋躺着他的哥哥。
二爷爷最高寿,活到九十岁。
到后来,他越来越像我爷爷。
一样的光头,说话有点磕巴。
说话前,总是挠着光头皮嘿嘿笑。
唯一不像的地方,是我爷爷走路跷脚。他六十岁上帮邻居盖草舍从房顶上摔下来,从此一条腿短了一截,走路一跷一跷的。
虽说落下残疾,却也和邻居没有任何怨言。也不防碍爷爷依旧整日里风风火火“管闲帐”。(指帮别人家做事)
谁家要装个铁钯、磨个刀啥的,只管来找我爷爷。
只需带着要修的家什,在院子里喊一声“老dou bang”(老大伯)想叫倷帮我。。。
爷爷便应声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力挮下鼻涕,然后在那件一年四季穿着颜色不明的劳动布围裙上搓搓,便一跷一跷过来接过去了。
更不用说,邻里谁家有个事,什么嫁女儿、娶媳妇、造房子上梁哪哪都少不了他跷来跷去。
烧大灶、管开水、烧饭。。格都是莫佬佬(非常)要紧的生活。
爷爷总是摆摆手很是自豪
同样,我奶奶也是拿这个爱管闲事的“老死尸”(这个称号,我的理解是奶奶对老头子的又爱又恨)没办法。便是带着儿女拼命做地头的活。
大伯是长子,从小读书好,是我们那里的“秀才先生”。初中便考上了有名的衙前中学,却因家道艰辛,才读了一年便辍学了。
据说爷爷清早给他送去,晚上他便偷偷蹓回家,再不肯去。
因爷爷腿疾每年总要发作几次,十天半个月躺床上不能干活。
大伯便想早点工作,帮衬家里。
他十七岁便去村里学堂教书,做了代课老师,直到三十几岁才转正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
说起李老师,我们村里有两代人都是大伯的学生吧。
大伯这一辈子,教书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写字了。
年青时便自学书法,几十年不停写写画画,直到最后时光。
我现在喜欢写写字,也是受大伯影响。总觉得能够写写字,是幸福安宁的。
大伯在时,我收集了他的一些字去裱了起来。
在家人朋友中“拍买”,钱用来捐给读书的孩子。
大伯走了四年多了,我现在有点明白“见字如面”的意思了。
再说说我爸,在老李家属于另类。
按我妈的说法,是被我奶“宠”坏的。
这让我小时候很是想不明白,穷苦人家上有兄姐下有弟弟妹妹,这排行老二的爸爸究竟是怎么被宠坏的?
后来,从奶奶对我爸一些“陋习”处处护短看来,的确是有那么回事。
因为我爸从小爱生病,又惯会哄奶奶高兴,在家里便是农忙时也偷懒不干活。
大伯在时常常摇摇头跟我们讲故事:倷爹爹(指我爸)个人啊!人家地里干活剥络麻忙也忙死,叫他去烧壶茶来,好哉。。半天也否来,口里都烧煞!
这时我爸会在一旁得意洋洋打岔:我么走到半路跑到池塘里摸鱼摸湖蟹去嘞!有一回,摸到老板鲫鱼没有地方放,把裤脚打个结,两边都盛满了!
把装满鱼的裤子套脖子上背到地头,想给哥哥炫耀下。。
好哉!好话倒没的听,倷个大伯一下毛刀柄敲我头皮上:叫倷去烧水,茶呢?!
仗着大伯宽厚,我爸就是这么“有恃无恐”,叫了一辈子“哥哥”。。
这些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却也听不厌。
一半是喜欢听,一半是哄他们讲的人开心。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老家,
成了我想回又不敢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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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为祭拜小叔叔五七,我又回来了。
站在老家的桥头,小河静静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南岸依次是大伯家、小叔家、我家,湾后面是姑妈家。
恍惚间,
我总觉得他们都在,
大伯在写字,在柚子树下吃饭,小圆桌上一小盅白酒,总有一碗煎的焦焦的小黄鱼、一碟酱萝卜。。
小叔叔白天照例见不到的,他去工地天黑了便开着皮卡回来了。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不换,便走过院子小门到我家小屋来看看,憨憨的笑着说句:立萍来哒。。
幸好,还有我ni niang(姑妈)在。
有时,我回家冲着对岸叫一声“ni niang!”她便乐颠颠跑上来了。
其实也不大用叫,因为除了吃饭时间,其他时候姑妈都在小妈家。
帮着小妈管小店,抱堂弟家的小宝宝,顺带着和我大妈顶两句嘴,得空还要帮我家扫道地(院子)里的树叶,她忙的很。。。
爹娘兄弟都不在了,
但这还是她要守着的娘家。
我也是,
妈妈随我们姐弟住杭州多年,
我心里却还是把这里当作家。
因为祖祖辈辈的根在这里。
这里有他们走过的路,
种的树,修的桥。。
想起那年大伯写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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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回而月周,
时不与人游,
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
时难得而易失也。
说的是
时间流逝是如此之快速而短暂,快得在呼吸之间就变化了,
比它早了就过了,比它晚了就赶不上。
日月不停地运转,
时间不停地流逝而不会迁就人。
所以圣人不看重一尺长的玉璧,而珍重一寸光阴,
因为时间难得而易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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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难得而易失,
要惜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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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
记念我生长在这片土地的祖祖辈辈,我的根。
立萍
2021.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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