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那就买两个,让他也吃个够。我看着他和你姥爷不管不顾地啃鸡架的样子,突然就看懂了人世。人穷的时候人人欺,人有的时候人人吃。就连自己的亲哥也是。他当哥的打我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打死。而今却没了不来吃这烧鸡的骨气。他来吃鸡的时候,也不来问我可不可以,他就是来了,他就是吃了,他还就是吃得那么香,那么自在,那么理所应当。孩儿你来看看,人是不是和猪,狗,鸡,鸭,这些生灵一样,只记得哪里有吃的,不记得哪里挨过打。只要你有吃的,都把以前的恩怨过节,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只有你还记着,他们早忘了。
这些话说的,我无话可说,也不想说,我知道他说得是对的,让人无奈和窝心的正确。
他继续说。说道,人不都是靠自己。能靠自己的都是有本事的,生来不求人的那些。不要看这些哭哭涕涕的老亲少眷,他们哭的只是没有了你以后,咋个过下去。你的舅我不消说现在,就是前十年死,也已经活够了本钱了。小儿来你还记得我给你和外甥媳妇炒的小公鸡不?好不好吃?好吃。那是我除了烧鸡之外最喜欢的一道菜,每年春上我喂上三四十的小鸡儿,长大到半桩,我就把它们杀吃了,麦前的时候我没断过,别人都把公鸡给卖了,我单留着吃青椒辣子鸡。从看你二舅吃我的烧鸡那一天,我就想好了,我挣的钱,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把诊所关上几天,带着你妗子去青岛玩去,爬崂山,去看看那崂山道士的家去,去到东平,去看看那里的湖去。人不为他人活,活得舒坦了,到哪里都是个头。
我说还没你去的地方多。他哈哈一笑,小儿来,你还真没我去过的地方多,因理是你没我敢活那么自在。你要是敢,你在上海老早就呆不下去了,哪个老板敢要你呢。
我那时间想了想,还真是被他说得心里不是个滋味,无奈。我说你的病怎么样。他说没啥,在济宁城里大医院做了手术再化疗,化疗了一次,再也不去了,不管用光白费钱。你的舅我就活到哪里算哪里,自然到头,就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我的娘她回到上海又回去了。她说放不下她的最小的兄弟,她想多陪伴一下最亲近的人。我的舅也经常地到我那破旧不堪的老家去。他们一起说小时候一起受过的苦,说三舅小时候没饭吃饿得睡不着一直哭。说小姨刚生下来,我姥娘没粮食吃没奶水喂不了她,只好把麦苗子榨成汁给她喝,竟然没饿死。说半夜里饿的睡不着,二舅和我娘去生产队的树林子去偷国槐树叶子,树枝掰断了,咔嚓一声响,半夜里如同炸雷一般,把两个小孩儿吓得爬在沟里半天不敢动。说现在都好了是咱们自己活出来的,不靠爹不靠娘,更不靠亲戚。说为什么不想去化疗,是那药上了之后,一个星期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像火烧的。说为什么没偷没抢,当大夫做好人,为什么老天就不让人有个好死呢,为啥就不拿人当人看。
那天回到家里,在时隔二年不到之后。在这个小院子里,那截破破烂烂的土打垒的墙,姐夫已经把它换成了砖的,满院子的杂草,也被姐姐割了个干净,为的是迎接我的娘她回家来住。那只黑白花的老猫,离开之前,虽把它托付给了东邻的王家的大婶,可没了人可依靠,它不肯在邻居家里过寄居的日子,不吃她家的饭,每天晚上在院子里叫人,不知道叫了多久,后来也已经饿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寂寥的杨树下的院子,冬天的太阳无力地晒下来。我看看四周,空空落落的,心里也空空的没有着落,手也不知道何处安放,只好放下她一人在那个时空里,自己一个人回那南方喧嚣闹忙的世间去。
那破旧的门前,桃树的花应该会再开,到了春天的时候。它已经不是我在高中时种的那颗了。原来的那颗已经被大表哥在喝醉酒之后,听信了算命先生的话,要为我爹的病除害,砍了。
屋门前泡桐树的花应该也会再开,但也不是原来我爹种下的那颗了。和桃树一样,它们都是地下那不死的根再发的新树。
到了春天,先开桃花,再开梧桐,都是满树的甜蜜菲芳,满树盛开着生命延展的希望,满树都是蜜蜂翅膀嗡嗡的闹声,每次让人看了不由得要沉醉、赞叹。四邻已经难得有人在住了。他们两个在这独自花开花落的院子里,在三舅最后的日子里,应该相互陪伴了许多回吧。
2019.12.27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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