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

      “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他念叨着，身体伴着不轻不缓的语气向前倾，坠落于一幢商业大厦的十一层楼。

        “Cut！”一声尖锐的喊停声。声音的主人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来到合俊面前搂着他的肩膀开口道：“小俊，这次表现不错，下午那场好好演啊。”嘴唇凑到对方的耳边，“这可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眼睛随处一瞟，带着不经意的轻浮。

        被称为合俊的男人面带微笑恭敬地应答，握紧双拳的手却早已青筋暴露。这部由齐佳围导演的电影刚一开机就受到了广大网友的期盼。众人对齐佳围更是赞不绝口，只要是他导演的剧，不管请来的是什么等级的演员，都不愁票房。合俊是一个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五年的老演员了，但始终是个低级菜鸟，不知道是不知这娱乐圈的规则还是一心持着当初踏上这条路的初心，总之就是火不起来，自从五年前饰演了齐佳围导演的第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客串后，之后的日子里还真有不少特地来找他跑龙套的导演，有人说是齐佳围给了他一条在演艺圈的生路。在名誉和利益面前，久而久之演戏对他来说反而是种不可抗拒的煎熬。

        原本合俊有一个重要的戏份，但是在开机当天因导演不满便被取消了，内心里的怨恨只是暂且被攀附在身体上的藤蔓掩藏起来罢了。尽管他的演技从小到大都受到老师家长的一致好评，比如，幼儿园时期额头中间的小红花可以证明，又或者，小猪零钱罐里，不太醒目、林林总总的一角钱也可以证明，这是妈妈让他在亲朋好友面前载歌载舞后奖励给他的。曾经因为这些洋洋自喜的他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自己每跨前一步就离失败更近一步，于是他决定退出演艺圈。

        2008年，大年初一，是这部电影的首映。向来受到好评的齐佳围导演，遭遇了滑铁卢，第一天上映票房便不佳，上映一周仅获得约300万票房，不足以往所导演电影票房的四分之一。导致这种结果的罪魁祸首就是齐佳围自己。这一事件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齐佳围和女主角的不雅照以及殴打妻子的照片被曝光使得他一夜之间身价大跌，名誉也一去不复返。此事一公布就闹得满城风雨，要知道老百姓除了国家政事，茶余饭后能让他们讨论的就是娱乐八卦了。这样一个欲盖弥彰的圈子，他们却能在圈外对其研究得彻底混得有声有色，这么说来也算是历经大风大浪见过世面的人了，这次的消息却把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丑闻公布的时间是在电影上映的前一天，目的很明确，但是究竟是谁这么不怀好心，网友们众说纷纭，很快就有网友列出可能会爆出这样新闻的人员名单，其中排名第一的就是合俊。

          “这举报的人肯定就是他没错了。他跟齐佳围导演合作过五回了吧，每一回都是个跑龙套的，而且在演艺圈五年了，演了五年的客串也是个奇迹啊！”

        “再怎么说这奇迹也是齐大导演给的，不然谁会知道他这个无名小卒，合着在这里过河拆桥。还有，照片曝光的那天上午他不是宣布退出演艺圈来着，你说这世界上怎么就这么巧呢！”

        此言一发，网友们纷纷跟票，也有对这段话持反对态度的，但也只是个路人发自肺腑的怜悯罢了。他们跑到合俊的微博底下痛骂一番。最近的一条微博就是电影开机那天，给电影做宣传。评论瞬间从几百到几万，蹭蹭蹭往上涨，就未停过。不明就里的合俊还以为是自己退出演艺圈引起了粉丝们的不舍，看到那组照片后慌了阵脚，立马将微博底下那些尺水丈波的言论删掉。那些留言就像剪不断的河流，源源不断地向合俊涌来。删了几条后停住手，这样下去只会把话题推到风口浪尖，更显得自己像是幕后黑手。由于退出演艺圈导致现如今连个给他撑腰的人都没有，想打官司一没人脉二没金钱，只能窝在家里提心吊胆。但是转念一想，这照片是他拍的，可公布在网上这个胆量他也是没有的啊，这个黑锅可不能背！

        回想一下拍到照片当天，确实有些大快人心，原本以为那天夜晚会像自己预想的那样酣睡如泥，现实却是辗转反侧迟迟没有入睡。他一想到这些照片第二天就要公布于众了，心中不免有些胆怯，可报复就是这样，心惊胆战中寻求快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宣布自己退出演艺圈没多久，齐佳围的“艳照门”事件紧接着浮出水面，而落实这项举措的人并不是自己。

      “你就别任性了啊，好端端的退什么演艺圈，就算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你不也是出名了吗？”电话那头传出强势的女声。

        “我看是臭名远扬了吧！我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你造成的？一心对外宣扬我只接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当经纪人的！”合俊也不忘反击，拿起水杯想喝水平复下自己反而被水呛了几嗓子。

      “哦哟我的小祖宗呐！自己没本事反而怪到我头上来了！你看那些有实力的演员，他们面前能堆放一摞摞的剧本随意挑选，你能吗？现在是出名了还是怎么着跟我在这呛，也就这点嚷嚷的能耐了，爱咋咋地，我不管了！”说完便撂了电话。

        这是电影上映前一天早晨合俊和他曾经的经纪人之间的对话。

        本以为事事顺利的今天，在第一步就仿佛在告诉他，下错了棋子。合俊愤怒地捶着墙壁。但是，这还只是个开始。

        计划中是当自己宣布退出演艺圈的同时，用小号曝光那组照片，这样既能将舆论矛头对准齐佳围又顺便撕开了他伪装的面具，两全其美。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终没有将第二件事落实的原因，他发现自己没有靠山了。如果这样的新闻曝光在网上，仅凭一己之力怎么能不被人深掘到自己这里，还觉得会有人给自己撑腰吗，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禁唏嘘，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身后一架书柜充满生机，里面摆满了国内外自己欣赏的演员人偶，之前还透露杀气的它们现在是如此身单力簿。于是他放弃这一计划，等自己的事风平浪静后，就回老家，找个马戏团工作，度过余生。毕竟，在这座城市，好像没有什么人是值得他牵挂了吧？

        话又说回来，此事非他所为，到底是谁想要把这样的“罪名”嫁祸给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呢。

        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一出门就能听见这街道的大妈在说，“你听说了吗？那个大导演，就是拍过很多大片的那个大导演，他出轨啦！不仅出轨，还有家暴哩！”一个声音便能轻松聚齐更多大妈围成一个圈，饶有兴致的探讨着。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绯闻”“艳照”“家暴”的字眼，合俊心烦意乱地原路返回，头顶上的鸭舌帽压得更低了。不禁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这件事暗中作祟的人想必也是对齐佳围深恶痛绝，合俊心想着，这种人仇人多也不奇怪，齐佳围啊齐佳围，我不收拾你自然有人收拾你，等我揪出那人是谁，我让你俩都吃不了好果子！不过转念一想，拍照片时身边只有荣美，那它们是何时何地流传到他人手中，一无所知。而他只是被那人当作挡箭牌，说来也巧，自己的想法和行踪就这么容易被察觉？如果想要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只能揪出那个“真凶”，否则一辈子都得背黑锅。他不经想到了曾经的经纪人荣美。

      “怎么？被眼前的局面困得脱不了身了吗？”对方讽刺道。

        听到这般熟悉的声音，合俊屏住呼吸三秒，开口道，“不，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为什么找你。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但是我必须查明真相。”

      “真相？挺行啊这么快就转行了——”

      “荣美！你他妈别装了，简直让人恶心。”合俊打断对方，“是你将那些照片放在网上的吧！”他假装朝地啐了一口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荣美这才醒悟自己被冤枉了，却又懒得和这糊涂人辩驳。随即将合俊怒斥一番，总结就是，我荣美把你辛辛苦苦养大成人简直忘恩负义。合俊没领情依旧咄咄逼人，气得荣美摔了电话席地而坐，屁股两边的肥肉瘫在地上甚是滑稽。

        撂了电话才察觉到门口已经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事发前一周他搬了家，自以为一个很隐蔽的小弄堂却还是被这些狗仔跟来了，这个地方只有他和荣美知道。鳞次栉比的小平房和远处那些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出门就会被扑面而来的油烟呛地直咳嗽，还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晾满了衣服，这里的居民喜欢衣服自然干，洗完衣服只是简单的拧几下便晾在了架子上，害得他每次出门都会被这水滴滴湿。

        “该死。”他骂道，生气的对象不是外面那群即将蜂拥而至的记者，而是荣美，他觉得一定是她告诉这帮人自己的地址，让他插翅也难逃。

        这木质门本就不结实，再加上有些年头了，外面那帮人全压在这一扇门上，迟早会把门撞开。合俊望了眼窗外，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就跳了下去，普通老式住宅的二楼较低，脚倒没什么大碍反而腰疼得厉害，掐着腰一直往前跑，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他跑得愈快。终于逃脱了那帮人的视线后他停住了脚步，天色渐晚，路灯也逐渐亮起，面前就是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笼罩着的市中心，车水马龙纸醉金迷，之前还好奇为什么人们会被它迷得神魂颠倒，一杯小酒，一盘花生，他算是悟出了点门道。微醺之际，眼前的景象又让他认不清自己，人啊，到底是不识好歹，什么狗屁理想需要保持圣洁的心灵才能实现，也就糊糊那些刚出道的新人吧，老子我持了五年的初心到头来不还是这样，你们觉得我混的好吗？好吗！可能是醉意涌上心头，也可能是酒壮怂人胆，合俊抱着酒瓶绕着自己的餐桌一圈又一圈地走。边走边念叨着，“老子有钱！老子有的是钱！”听说外面有人发酒疯，老板携着几个店员出来，再定睛一看这不是今天早晨宣布退出演艺界的家伙吗！众人惊叫，合俊望着这些人，他们像在动物园看动物一样看着自己，合俊缩起手脚难掩恐惧。

      “老板，这个人的单我买过了。”一名女性走进人群，向四周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吧。”随后对远处一辆黑色道奇战马点头示意，吩咐身后的两个保镖，“把他抬到车上去。”

        合俊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那帮虎视眈眈的人群中解脱出来的，只是觉得一夜无梦，似乎还有美人在怀，香味犹存。可再仔细一看，这美人，似乎有几分熟悉，最后咬定就是对方的时候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报仇？还是——”合俊望着她，不可思议。

        对方并未急着给出答案，身体上曾经被殴打过留下的伤痕历历在目，原本应该也是个好胚子吧，却被一个不爱她还到处沾花惹草的男人摧残成这般模样。

        “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笑话。”女人顾自走到窗前，迟迟开口，道出一段冗长的故事。

        “其实，当我遇见齐佳围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呢，出生在农村，不食人间烟火，他带着一些年轻的演员在我们村取景拍戏。我当时还不信哩，若真像他人说得那么有名气怎会跑这来。开拍那天我特地起早去看，保镖拉了警戒线，可那地是属于我家的，我有权踏入，我想。闹了好一阵，他终于答应让我进去，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我就坐在那圆木凳上注视着他的一句一动，渐渐被他吸引。后来我母亲说要请他来我家吃饭他也没有因为身份问题拒绝我们的请求。就这样相处了大半个月，就在他导演的那部电影杀青那天，他向我求了婚。外界以为我是为了上位什么的和他在一起，可惜都错了，对于演员和导演这类行业于我而言是十分陌生的，是否盆满钵满我又如何知道，爱得单纯嫁得也单纯。只是——”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在一起后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而已，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想要制造这场舆论，凸显自己的高尚，想想啊，这么有名气和才气的导演娶了一个一点学问也没有的女人回家，别人会不会想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向我求婚的那刻就给了我从小打到从未拥有过的自信。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打着一个好男人的头号在外边花天酒地，我怨他，就实施家暴，还隔三差五的带不知名的女性回家消遣，他说我没资格管他，所以我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但是生活照旧，没有丝毫改变，孩子不听话了也会遭打，有时候逼着我去打他，我一直认为自己出生卑微活得也卑微，迟迟没有提出离婚请求，也不敢大喘气。”

        “那天——我在街边看到你拿手机拍下他和一位女演员的亲密照，害怕你将照片公布出去，于是我找人调包你的手机将照片复制一份，只是没想到你还拍到了家暴的照片，可能是那晚喝多了，怂胆就壮了，与其让你发出这些消息不如我亲手去公布吧，然后将罪名嫁祸于你。”她转过身来看着合俊，早已泪流满面，“昨晚把你送到这你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也没有抗拒任由你抱着，你好像…认识我的样子。”佳玲看对方一副震惊的样子破涕而笑，“开玩笑啦。”

        “其实。”合俊开了口，刚刚故事太长了自己听得认真，喉咙有些干涩便咳了一声，“其实，那天我不打算发这组照片的，现在这么说来我也不后悔，安慰的话，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他挠着后脑勺，继而开口道，“其实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这么出名过，就让我再享受享受。”

        佳玲听后笑了，他也跟着笑。

        不久佳玲还是把真相公布出来，人间蒸发了，至少在合俊的生活里没再出现过。他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是去自己第一部客串的电影的拍摄原地。

        那里有一棵香樟树，他总能见到那个在树下痴痴望着另一个男人的女孩。风是风，也像酒，肆无忌惮灌进合俊的嘴里。后来那个男人跟女生求了婚，他觉得她不会幸福想夺走，他拼命努力，演好戏，却总被这个男人压在下面。

          “即使我不爱她，她也不能是你的。”

        “死亡，能让我重生。重新去敬佩这伟大的狗屁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