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西下，云霞漫天。
我找到景恒时，他正坐在十米高的假山顶上，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旧黑衣，手中拿着一杯酒，正寂寥的看着宫墙外。
我脚尖点地，飞上假山，寻了个地儿落脚，看到景恒的模样，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摆出这副失败者的姿态给谁看？”他晃晃手中的白玉酒杯“一杯江湖酒，潦倒何妨？”
我更气了，身处皇宫，座下龙椅，何来的江湖？“江湖人喝酒是不用酒杯的！”这个死皇帝日日想着闯荡江湖，却连这个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放下酒杯，拿起旁边的玉壶，“我知道，江湖人喜欢大碗喝酒，喝的爽快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说不出的落寞“但是我怕我喝醉了，会连她最后的背影都看不清，都记不住。”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望着的方向是若水离开的方向，狄国兴战，太后懿旨，封李若水为和亲公主，远嫁狄国。
他也许已经微醉了，也许在借酒壮胆，说着以前从不会说的话，他说“紫华，我恨生在帝王家，恨父皇懦弱无能，恨母后强势干政，恨佞臣挡道，忠良葬荒野，更恨我自己，和父皇一般软弱。”
我明白他，这一切亦非他所愿，从他记事起，太后便教导他诗词书画，琴弦管乐，唯独从不教他治国策论，兵法御人，太后有意的将他培养成了一个翩翩书生，一个傀儡。
初时，他并未察觉不对，事事听从母后安排，直到他遇到了若水，这个坚韧善良的女子让他知道了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官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商户哄抬物价，暗中通敌；匪盗横行民不聊生。更令人心寒的是，朝中大臣官官相护，世家权贵争权夺利，良臣忠将抛骨荒野。
“家不成家，国已非国，大雍朝早成了一块被蛀虫啃咬的朽木。狄国来犯，这些人想到的不是出兵迎敌，而是妄想以一个女子换取和平，紫华，我大雍朝何时败落成如此模样了。”
我答不出，蛀虫非一日可生，茂树非一日可朽，或许在很早之前这些弊端就已出现，只是没有人察觉到，或者是没有人想要去做这个除虫人。
景恒不知道的是，宫外的临仙湖畔，精致的楼台阁宇上，满是纵情肆意的纨绔子，咿呀叫唱的戏台下，坐着几个官员，摇头晃脑的唱着。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雍已埋在了过去，这些人却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等着那些小国的进贡，搜刮着民膏民脂，克扣着边疆将士的血肉。
我暗中下了决心，看着景恒坚定道“陛下，只有掌握大权才能将你的理想付诸于现实，慕家愿誓死追随陛下！”
景恒愣了，他看着我，喃喃道“我可以吗？”
“您是大雍的陛下，当然可以！”见景恒仍旧犹豫，我又下一剂重药“陛下，若水还在等你。”
“若水…”景恒的眼睛湿润了，慢慢的一滴泪滑了下来“我还能将她带回来吗？”
“你可以！”我斩钉截铁道。
二
景恒，你要振作，要胜利。
我站在通往狄国的官道上，回望长安，繁华如梦的长安，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回来。
我对景恒说，我担心若水一人在狄国太危险了，便打算去那儿陪她。
半道上，有一座奇高的山，名唤惜别山，从这里能看到通往边疆的路，也能回望到长安，我让护送卫停了下来，在山脚下找到一座孤零零的无碑坟墓，我知道，这下面，埋的是若水，那日若水在山顶看了长安最后一眼，便跳下了惜别山，香消玉殒。
我原本想要告诉景恒真相，但是我怕他知道若水死讯后会心灰意冷，那这大雍，就真的完蛋了。
我毛遂自荐，向太后请求和亲狄国，只求她瞒住若水的死讯，希望景恒，不会辜负我为他拖延时间而做的牺牲。
狄国是游牧民族，身材高大，长相硬朗，个个骁勇善战，与大雍被诗词礼仪温养出来的男人十分不同，甚至有许多妙龄女子弯弓射雁，毫不拖泥带水，比大雍朝的男子还要强上许多。
我意识到狄国是一个人人皆兵的国度，若真打起仗来，凭借大雍如今的堕落只怕难以抵挡，更何况，身处中原的大雍，要面对的可不止一个北狄，东夷南蛮西戎亦在虎视眈眈，我之前尚怀一丝侥幸，如今却感希望灭绝，光明不现，大雍朝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危机！
我能做什么？我看着这些生性暴戾，崇尚杀戮的狄人，心中生了一计。
我生来貌美，有长安第一美人之称，又出身尊贵，是长安贵女之首，一身气质自是不凡，我知道，这样的我，最能吸引想要把大雍踩在脚下的狄人。
果然，狄王一见我便惊为天人，娶我为妻，封我做了狄国王后。婚宴上，我见到了狄国的两个王爷，律明王爷和赤丹王爷，我早听闻赤丹王爷与狄王不和，就有意多看了几眼，果然，狄王似有不悦，赤丹王爷眼中则多了一些淫邪。
我笑了一下，这美人计果然奏效，接下来便该做个不安于室的王后，挑起狄王与赤丹王爷之间的矛盾。
我打算的很好，现实却给了我一个迎头痛击，新婚之夜，我坐在宽大的床边，看到狄王掀了帘子进来，他的身后，正是赤丹王爷。
赤丹王爷的目光令我几欲作呕，我意识到事态不妙，听他说道“小美人儿，今夜本王与王兄一同陪你，开心吗？”
我脑中轰鸣巨响，呆愣在地，是了，狄国有兄弟共妻的制度，如此畸形恶心的婚姻制度，竟被我一时大意忘记了。
我慌了，之前的信誓旦旦在此刻嘲笑着我的自以为是，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功在凶猛的狄人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而我深爱着的男人也不会出现拯救我。
耻辱，愤怒，绝望，代替了我曾经坚定的信念，我开始陷入一种自我怀疑，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景恒，又是否会如我期待那般，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把我接回去，或者，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三
狄国的风很猛，我放下帘子，喝了一口律明特意为我寻来的葡萄酒，甜甜的味道抚慰了我躁动的心，在狄国待了七年，我还是不喜欢这里的风沙寒气。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和孩童的嬉笑，我听到啸儿说“仲父，我竟然驯服了烈焰！”
“不愧是我狄国好男儿！才六岁便能驯服汗血宝马！”赤丹高兴说道。
啸儿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匹小马。”
父子俩说笑着进了里面，看到我时，啸儿带笑的小脸瞬间严肃了起来，我神情冷淡的扫了他一眼，他便乖乖的站到了我面前，“厉啸，我让你练习的字都写完了？”
他喏喏的抬头看了赤丹一眼，赤丹有些不高兴“舞文弄墨是大雍朝那些懦夫才做的事，我们啸儿以后要征战四方，一统天下，怎能将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厉啸！”我厉声呵道。
啸儿一个哆嗦，双眼发红，一言不发的跑到书案边上，拿起毛笔。
赤丹皱了眉，走过去一把夺了啸儿手中的毛笔，摔在地上！他怒视着我“贱人！你以为你还在大雍呢！”
我手指颤抖的指着门“你给我滚！”
赤丹彻底怒了，他一把把我扔在床上，掐着我的脖子，一字一句说“李若水，你真以为我不会动你？”
啸儿吓坏了，他从未见过赤丹这么生气，赤丹在啸儿面前总是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今日倒是被我惹得失控了。
我被他掐着脖子，两眼翻白，喘不过气来，啸儿哭着死死扒着赤丹的手“仲父，你快放手！王母！娘…”
“赤丹！你在做什么？”狄王走了进来，拉开了赤丹，我捂着胸口激烈喘息，眼泪哗啦啦的落下，啸儿抱着我，一直喊娘。
我忽然想笑，也真就大笑了起来，边笑边咳，狼狈不堪。
七年了，我离开大雍七年了，那个歌舞升平的大雍不但没有被我遗忘，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我那宠我爱我的爹娘，永远惯着我的兄长，笑眯眯的管家张伯，甚至街尾的点心铺子，巷内破旧的酒馆，拥挤的长街，林立的茶楼店铺…
我后悔了，我想要回去，我想念我的故乡，可是我无人诉说，我应付着这三个男人，承受着其他狄人的轻视与不屑，就连我生下来的孩子，都在心心念念着毁掉我的家乡！
无数夜晚，我都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麻木的承受所有的一切，我有时会恨自己，为什么要逼死若水，如果若水没死，承受这一切的人就不会是我了啊。如果当初没有自荐，怎么也轮不到我和亲狄国啊。
景恒，我做了这许多，可你会明白吗？你会来救我吗？你还会要我吗？
四
我生于长安慕家，曾祖父是大儒，门生遍及天下，祖父是先帝太傅，父亲位居丞相，兄长是状元郎，我则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我从出生便顺遂无比，先帝早在我十岁时便将我内定为皇后，我迟早要嫁与景恒。
我喜欢景恒，他很温柔，明明是贵重的太子，却比那些世家子还要谦和有礼，但是景恒看我的眼神，却和我哥哥无异。
后来景恒登基，太后问起他时，他却总是推脱，不愿纳妃立后，我心中又苦又喜，苦的是景恒不喜欢我，喜的是他也不喜欢其他人。
上元节时，我央求景恒与我逛街，他抵不住我软磨硬泡，终究答应了。
那一夜，他遇到了替人打抱不平的李若水，他的眸终于染上了星光璨华。我当时不以为意。
后来在郊外遇到一身布衣的景恒，他和李若水一起布粥与难民，我才知晓，景恒竟然经常偷溜出宫，和李若水一起救助弱小百姓。
他难过的对我说“华妹，原来看似和平的大雍朝，竟有许多无家可归、无衣可穿、无钱治病，甚至食不果腹的难民。”
我张了张口，最后却说道“恒哥哥，以后你带我一起吧，我可以给你打掩护！”
景恒很高兴“真的吗？华妹谢谢你。”他又说起李若水，原来李若水家是富商，怪不得拿得出这许多钱粮。
他说着又愁了“以若水一人之力，救不了太多人的，这些日子的粥都稀了不少。”
我想了想道“一家之力确实微渺，但是你可以让世家权贵也出一份力啊！”
景恒愣了一下“这，不太可能吧？哪有人会愿意的？”
我眨了下眼，“恒哥哥，你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第二日，景恒便下了一道圣旨，为李家送去了一个匾额，称赞李家教女有方云云。
世家权贵皆是爱面子的人，见此状况，便纷纷施粥于民，一时间，长安上下和乐融融。
而李若水也因此被世人所知，许多贵门子弟都对她欣赏有加，有人喜欢自然就有人不满。宫中太后就是一位。
太后认为李若水会妨碍她掌控景恒，恰在这时，狄国来犯，求和的大臣打起了和亲的主意，太后便封李若水为和亲公主，远嫁狄国。
我终于明白李若水对景恒的重要性，他没有能力反抗太后，就闹起了绝食，太后阴沉着脸，表情有了松动，我道“让我去劝劝他吧。”
我进宫看景恒，他抱着我哭“华妹，我今日才发现，我这个皇帝当的这么没用，我连爱的人都护不住！”
我眼角湿润，想他终于明白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是帝王，帝王便该手握大权，号令天下，而不是像他这般，写诗作画，但是他之所以明白这个道理却并不是因为我，我又觉得难过。
“恒哥哥，你若是死了，就真的救不了若水了。”经过我的劝说，景恒不再闹着绝食了，却也没有开始奋发图强，我有些无力，我想要嫁的人，绝对不能只是一个任人操纵的傀儡，我的男人，该号令天下！
我的骄傲，我的野心，让我下了一个决定。
和亲队伍出发在即，我去见了李若水，我知道她深爱着景恒，得知自己要和亲之后，几次自杀未遂，我对她说了景恒这几日的痛苦，并道“只有你嫁去了狄国，景恒才能因恨而站起来，才能不再受制于人。你若真爱他，便该为他的成长而牺牲！”
若水自杀了，她让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若是她死了，效果当是一样吧！
我有些惊愕，若水还是不够了解景恒，若是景恒知道若水死了，恐怕不但不能崛起，反而会更加颓废了，有可能会寻死吧？
我瞒下来若水的死讯，代替若水和亲狄国，以若水之名活在这个世界上，反正，狄国的人也不知道和亲公主长什么样子。
五
半年后，我终于等来了我想要的。
我牵着啸儿的手，一步步走出狄宫，在宫门口，看到了站在宫门前的狄王，万箭穿心，死得不能再透，啸儿惊叫了一声，扑了上去，狄王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王父！”啸儿的哭声重重敲在我心上，律明一身血的跑来，抱住了挣扎的啸儿，他拉起我的手“若水，我们快走！”
我没动“赤丹死了？”
他沉默了，我明白了，我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三人中，只有律明待我最好，“只剩下你一个了吗？”我问。
律明黯然的点点头，随即又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我笑了，“不用了。”匕首捅进律明心窝，他震惊的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啸儿从他身上滑下来，也呆呆的看着我。
我没看他，拉起怔愣的啸儿向前走去，身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我眼中到底落了泪。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到我面前，“紫华！”
是他，我的景恒，你终于来了。
“紫华，怎么只有你一人，若水呢？”他问我。
对了，他还不知道若水已经死了。
八年前，我在迷茫过后，便开始建立暗桩，终于在三年前将消息传到了大雍，彼时，景恒也逐步掌握了一部分实权，我便一直说若水安好，等你来救她。
我早已摸清了狄王三人的性格，更利用律明的心软悄悄拿到了狄国防布图，以及粮草兵库的位置，轻而易举的，狄国便被暗中绸缪多时的景恒攻破了。
面对景恒的质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到底体力不支，或者我有意拖延，我晕了过去。
我的景恒，终于长成了一个帝王，威武不凡，端庄威严。
醒来时，竟还是在狄国的寝宫，我一惊，不知是醒是梦。
景恒掀了帘子走进来，看到他我才知一切不是梦。
“恒哥哥…”我虚弱的叫道。
景恒却没有答应，我对上他的目光，心虚的别过了头。
他说“我问过了狄国人，他们说，你就是若水。”
我不敢看他，“若水她，死了，是自杀…”
我告诉了他事实，景恒一句话没说，便离开了，我心中忐忑，八年不见，景恒越发深沉了，我已经看不透他了。
往后几日，我再没见过景恒，后来圣旨传来，封我为安国公主，立啸儿为定北候，我知道，景恒在与我划清界限，我苦笑，他还是如那时一般任性，哪有把得来的狄国属地送人的道理。
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甚至不明白自己得到了什么，事已至此，再无挽回之机，我听说，景恒开始广纳后宫。
我饮了一杯酒，嗤笑曾经的自以为是，若是我当日选择成全若水与景恒，若是我不自荐和亲狄国，若是我安心与狄王过日子，若是我没有爱上景恒，若是，我不曾有过野心，也许，会是另一个结局。
景恒远离我，啸儿恨我，我不知我还剩下什么。
有血从我口中流出，我感觉很累，我知道，以景恒的性子，是不会对啸儿下手的，如此，我也可放心的去了。
朦胧间，我听到啸儿在哭，这个傻孩子，娘亲一点也不值得你落泪啊…
你要好好活着啊，我想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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