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

青蛇

【楔子】

我沉在湖底，脑海里满满都是那抹素白的身影。西湖水淹金山寺那天，我对她承诺，无论刀山火海，都会陪她一起挺过，可她一笑了之，用尽全力将我推出她的世界。

“小青，我知你的心意。可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早已给了许仙，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她灿烂而又决绝的笑烙在我的心头。

午夜梦回，我在幽深黑暗的湖底赫然惊醒，不知所措，泪流满面。

一百年，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一】

我叫小青，是一条拥有五百年道行的蛇妖。初化人形时，我本没有名字，后来，我遇见了一条白蛇，她叫白素贞。

她对我说，看你通身青色，又那么可爱，今后我就叫你小青吧。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笑起来，像三月里温暖的太阳，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我突然涨红了脸，张开口怯怯地唤她，姐姐。

其实我并不喜欢叫她姐姐，也不喜欢做她的妹妹。西湖初识的那一天，我便喜欢上她了。尽管她待我千万般好，也只当我是她的妹妹，我不甘心。

我以为我们都是妖，不老不死，总有一天，我能够感化她，能够让她知道我的心意，喜欢我而不仅仅只当我是妹妹。可是，我错了，后来的后来，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童。

她对我说，小青，他就是千年前救过我的人，今生能够与他相遇，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我想跟他在一起。

我的心刹那间被刺痛，那你的千年道行呢？再修炼百年你便可以得道成仙，难道你连千年修行都不要了吗，我问她。

她似叹息般无奈摇了摇头，温柔如水般的眸子望向我，小青，我爱他，你不懂。

我握紧拳头忙别过头去，眼泪却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下。

我不懂？白素贞，你可知，与你相处的每分每秒，我都格外爱你，我爱了你百年，你何时懂我？

【二】

许仙被法海带走的那天，白素贞也离开了我，金山寺，雷峰塔，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没了白素贞的消息，独自在茫茫尘世中寻了她一百年，可我却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累了，心被掏了空，眼泪也流干了，拖着整条疲惫的蛇身躲进了西湖，只有这里，只有在这里，我才能骗自己她还没有走，她一直都在等我，仿佛她还与我在一起。

我沉在湖底，醒了睡，睡了醒，浑浑噩噩试图麻痹自己，可我始终忘不掉她。

三天前的一场惊雷突然降在西湖，我没了动身的力气被劈个正着，百年不曾修行，法力大退，而这场惊雷吞噬了我七成的功力，漫无止境了黑夜里，我整个人躺在岸边，若是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我没有死成，一个叫做顾书远的人救了我。我太久没有见过光亮了，以至于白天来临的时候连眼睛都无法睁开，我用力想从岸边爬起来，可是浑身都在疼，我动弹不得。

“姑娘不要动！”这时我听见有脚步声急匆匆的向我这里跑来。

“姑娘怎会如此伤痕累累，你忍一忍，我带你去寻个郎中。”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我张张嘴想开口说话让他不必管我，可是我内伤太重了，连声音也发不出。

他见我不说话，慌里慌张抱起我说：“在下顾书远，情况紧急，姑娘得罪了！”

我听见了他紧张的心跳和匆忙的步伐。

【三】

伤势好大概是三个月往后了，我从床上起身，轻手拆了眼上的纱布，我慢慢睁开双眼，借着微光慢慢走向梳妆台前，眼前的事物由模糊变得清晰，我看见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可笑，原来我竟然以这样的模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闯进我的视线，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人先是一阵惊愕，而后突然笑得格外温柔好看，姑娘，你终于醒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慢慢拥住他。

“白素贞…”我将头埋在那人怀里，忍不住开始抽泣。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我，只轻轻拍着我的背，对我说，我在，我在，你不要害怕。

刹那间，我回过神，单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扼住他的脖子，你是谁？

他就快要透不过气，磕磕绊绊的回我，顾…顾书远。

我收回手，是你救了我？

他喘着粗气连连点头，我…在西湖岸边见姑娘…受了伤，所以才…冒昧将姑娘带了回来。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一身素白的衣，清澈的眉目，还有精致的五官，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当年的白素贞，难怪，难怪我会将他认错。

顾书远见我不说话，拱手作揖道：“我叫顾书远，不知姑娘芳名。”

我不想与凡人多几番纠缠，更不想与这个名叫顾书远的人有任何来往。他的模样，总会让我想起那个藏在我心里让我痛了百年的女子。

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你我不同路，后会无期。说罢，我夺门而出。

“姑娘…”顾书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垂下头，眼神黯淡无光。

【四】

我原本还想回西湖，可是自那场惊雷以后，湖水变浅许多，已无法容纳我的蛇身。与此同时，湖面上突然停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画舫，画舫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往来，他们每一个好像都十分快乐，我也想变得快乐，于是，画舫成了我的栖身之所。

我将自己隐匿起来，慢慢踏上了画舫，那里的姑娘穿的花枝招展，脸上洋溢着迷恋尘世的味道，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男人搂住女人，好似无比快活。我从他们身旁一一经过，路过，看他们以奢侈萎靡，看他们偷梁换柱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而我从中偷走了他们身上所带的所有快乐，可是，我却依然感受不到他们的那种快乐。

我坐在画舫船头，将双脚浸在湖水里，猛然扭过头，却看见了西湖岸边一个人，顾书远。他面前摆放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墨笔，时不时的看向我这里，不知是在做什么。

我隐匿了身形，他自然看不到我，所以，我有了私心，我想多看他几眼，就当是在看白素贞一样，就当是白素贞一直在我身边。

一连几天，画舫里的人越快乐，我便贪婪的偷走他们全部的快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却越来越寂寞，我拼命麻醉自己，告诉自己不要难过，白素贞一直都在我身边，她会来找我的。

我发疯般每天守在船头，顾书远每天都会来，虚晃的光阴岁月里，他填补了我心里所有的空白。

我仰头晒着太阳，却听身后有脚步声向我走来，我淡下心神，心想没人能够看得见我的。可是我又错了，那人拿着一卷轴的东西向我作揖，小青姑娘，这是我送…

我骇然回头，竟是顾书远。

你看得见我？我问他。

他顷刻间涨红了脸，木讷地点点头。

我顿时掐指一算，只觉自己周身灵力渺渺，不可捉摸。

呵，原来我的法力已不能维持我的隐匿。

“小青姑娘，请你能…”顾书远向我递过来一件东西。

我冷下眉目，你怎知我的名字？

他支支吾吾的告诉我：“因为…姑娘总是穿青色的衣服，所以我便猜测…”

“你我不同路，公子还是请回吧。”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却不死心，硬是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我：“怎会不同路？姑娘莫说笑，这份礼物还请姑娘收下…”

西湖的水冰冰凉凉，我打开那卷轴，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艳，原来顾书远是在作画，而画中之人，竟然是我。

“书远不才，自幼以书画为生，小青姑娘不愿与我说话，可是书远做错了什么，所以书远才想送一份礼物，不知小青姑娘是否喜欢？”顾书远窘迫看着我。

“我不喜欢，更不喜欢你来找我！”我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愤怒，抓起手里的画扔向湖中。

顾书远急了：“小青姑娘不要生气，你不喜欢书远就将它拿回去好了。”他说完纵身跳入湖中，我见他挣扎着伸手去抓那幅画，可是他没有抓到，紧接着，那幅画连带着他整个人，一同沉进了湖里…

我的脚不停拨弄着湖水，湖水冰凉刺骨。顾书远还没有上来，他或许是不会游泳？我猛然一愣，来不及多想纵身跃进湖水里。

【五】

我将顾书远救上来的时候，他冷得浑身都在发抖：“画，我的画呢…”他一遍又一遍的问我，眼角猝不及防的多了几滴泪。

刹那间，我的心像被一些东西刺痛，我低声唤他的名：“顾书远…”

他终于安静下来，而后用力拥住我：“小青，小青我好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他白色的长衣被水浸透，三千玄发落在两肩，我伸手慢慢揽上他的背：“白素贞，我也喜欢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那一夜，我们赤裸相见，他吻遍了我所有的过往，我疯狂的侵占了他的所有，恨不能将他揉进我的骨髓血液里。

画舫内灯火通明，却像埋葬了一个又一个尘世的梦。

此后，我成了顾书远的妻子。他温柔善良待我极好，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从来不会拒绝，当年没遇上许仙之前，白素贞也是这般待我，这样的感觉像极了她的爱，所以我毫不犹豫的汲取顾书远全部的爱，我总不叫他顾书远，只唤他，素贞。

他也不恼，只说我喜欢就好。

我的泪瞬间崩溃成灾，顾书远，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我厌恶他待我好却不求任何回报的行为，这样的举动就像当年的我，只有尝过之人才懂其中苦涩，我瞒住顾书远，悄悄地再次上了西湖的画舫，我还是不能接受自己，我是一只妖，更不想让顾书远为我陪葬。

我拼命放纵自己，也成了画舫里满面春风的温柔姑娘，我会比她们更灵活的盘上客人的身，更搔首弄姿的卖弄风情，所有人都为我痴醉，我抱着尘世的酒喝得酩酊大醉，半梦半醒中却听见一阵嘈杂，我向人群中望去，看见白衣男子怒气冲冲向我走来。

“跟我走！”他低吼着拉住我的手。

我微醺着脸笑看着他：“你生气了？”

“小青，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完不由分说的抱起我往外走。

“不要，顾书远你放开我…”我挣扎着企图让他松手，舫外几个壮汉拦住去路，他却固执的硬是没有停下脚步，舫里的主子一声命令，几个壮汉立刻将他围了起来，他紧紧将我护在身下，任凭那些人的拳打脚踢，带着满身伤痕跑回了家里。

我见他这般模样，大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眼泪落下。

“小青，我知你不喜欢我，可是求你不要伤害自己…”他忍住疼痛，一字一顿的对我说。

我歪头看着他：“疼吗？”

他忙遮挡住自己的伤口一个人缩在墙角里狠狠摇头：“不疼，不疼…”

看着他那血迹斑斑的伤口，我的心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我望着他说：“你不疼吗？可是我很疼…”

他愣住，抬起头呆呆看着我。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法术治愈了他所有的痛楚。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蹲下身对他说，我是妖。

霎时他愣住，随后又一把拥过我：“小青，就算你是妖，我也喜欢你，只要你在就好了…”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当年许仙得知白素贞是妖时的丑恶嘴脸，他害怕，纵使是他的妻子，他也仍旧害怕。

可是你，顾书远，你为什么不害怕呢？

【六】

不知是活得太久，还是我太天真，我竟然异想天开的想要跟顾书远在一起，就像当年的白素贞。

“什么千年修行我都不要，我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的话依稀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妄想着，顾书远能陪我一辈子。

他作画，我学习做饭，什么人妖殊途，统统都不顾。我做好了决定，满心欢喜的等他回家，可是他推门而入，却又是满身伤痕。

我惊叫，跑上前抱住他。他却只说自己无事让我不必担忧，他不想只会给我惹麻烦。

我稍用灵力探测，得知还是画舫里的那些人，他们寻欢作乐，逍遥快活，有权有势，只手遮天，我都不在乎，他们打了顾书远一次，那是我的错，我不计较，可是我不能容忍他们第二次！

我将顾书远送进屋内，让他陷入沉睡，一个人去了西湖画舫。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为什么我偷不走他们的快乐，因为这些人都是没有心的，他们得不到快乐，也不配拥有快乐，我用尽全身法术，颠覆了所有的画舫，那些人的哀嚎，恐惧，无助，全部随着画舫，一起沉入了湖底。

“大胆蛇妖，如此嚣张妄为，看我不收了你！”我收了手，望见从莽荒处赶来的修道之人，定是我忘了分寸惊动了修道者，默默探测法术所剩无几，忙遁身逃开。

我忙回去找顾书远，刚及拐角却见那修道人已先我一步找到了顾书远，我见他递来的东西，更亲眼见到顾书远接了过去。

那一刻，我的心好似掉进了三尺寒冰里，什么是妖也不在乎，什么只爱我一个，不过都是谎言！我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再不敢抱任何希望。

【七】

我走进屋里，顾书远见我回来，先是一阵惊愕，随后却又开心的拉我进屋，他的笑那么温暖，那么好看，我恨不起来他，就像恨不起当年白素贞抛弃我一样。

他拉我坐下，为我端来饭菜：“小青，你出门那么久，定是饿了，快，多吃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颤颤端起饭碗，顾书远满面笑容的对我说：“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走出了门，我躲在暗夜里，亲眼见他将一包东西洒进为我端来的酒水里。

待他进了屋，我故意对他说：“我渴了。”

他给我递来水：“来，喝吧。”

我接过那杯子，却还是不死心的问他：“你果真爱我？”

他脸色突然变得难以捉摸，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说过，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

凡人啊，总是连假话都说的那么动听，我笑着举起水杯，一饮而尽，顾书远，这次，就当是我还你的！

我开始渐渐失去意识，头昏昏沉沉的，好想睡…

【八】

“小青…”顾书远满身血迹倒在血泊里。

“不要！”我蓦然惊醒，环顾四周，看得出有打斗的痕迹，我低下头，竟发现自己竟然穿着顾书远的衣服，我站起身去寻顾书远的身影，只见到门外的血迹。

刹那间我如梦初醒，这个呆子！这个呆子竟然会做这种傻事！那是我该受的罚，他一个凡人如何能经受如此痛苦！我疯了般四处去寻他，最后在西湖的岸边看见了一个人。

他穿素白的长衣，眼神清澈明朗，身子却隐约在颤抖。

我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忽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滚下了岸边，我用尽全力爬到他身边，拼尽力气去唤他的名：“书远…”

他微微张开双眼，疲惫的对我笑：“小青…你不要担心，那个人已经被我骗走了，他还以为我就是你呢，你不会有事的…”

我忙替他疗伤，“书远，我会救好你的，你不会死的…”

他却制止了我“没用的…小青，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一个叫做白素贞的人，因为我与她有几分相像，所以你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我慌里慌张的为他疗伤，拼命摇头。

“其实，做个替身也好，从你那天看着我叫出别人名字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你看起来很伤心，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伤心了，我希望你好…”

“我不要我不要，你快活过来！”不知怎么回事，我用尽毕生法术却仍无法治愈他的伤口，那修道者功力极高，我比不过他，我救不了顾书远。

“小青，能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一次，真好…”他的身形顷刻间化为灰烬，零零星星的光亮中，我伸手去抚摸他的面容，可是好奇怪，我摸到的都是空气，我碰不到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湖面凉风起，我拼命抱住自己，书远，顾书远，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名字。

【九】

我又成了一个人，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天上星辰坠落的第一百零五天后，我心如死灰，万念俱灰，抬头，已到了无妄河。

有渡者摆船来到我面前。

那人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

“法海…”我失魂般看着他。

他依旧像当年一样年轻，额间一点朱砂，明眸皓目，英姿不减，只是身上却少了些当年的固执。

他看着我，唤“小青…”

“我在这尘世中虚晃了千百年，情也尽，爱也尽，恨也尽，你可愿渡我？”我问他。

他莞尔一笑：“小青，我已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我欠了一个人一条命，你可否帮我救他？”天上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我与法海皆被困在了雨里。

“救他，是要付出代价的。”法海说。

“我愿以命换命，不惜任何代价，只要你能帮我救他。”

法海点头，他向我伸出手，刹那间我的身体突然变得轻松，灵魂却传来撕裂的痛。

“小青，那人下世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他不会因你在百年轮回了受折磨了。”法海浅笑：“我现在就来渡你。”

我慢慢闭上眼睛，很开心却笑不出来。

法海问：“小青，来世可愿做人？”

我认真感知着这个世界：“妖，我做够了。至于人，爱恨情仇皆不过为情所困，来世愿为西湖的一条沉鱼，无情无欲，忘个彻底。”

法海沉思片刻：“果然，小青，你终于懂了…”

他将我置于九天之上，我隐约觉得心膛有什么东西渐渐溢出，而后又化作万点光芒渐渐飘落，脑里的意识越来越弱，在最后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白素贞的脸，随后又慢慢变作顾书远的脸…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缘起缘灭，谁知？

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