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山里红

1山里红

我再一次看见了光明，我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那抹光不单刺眼，还很灼热，我以为这就是小时候在树下听三大爷讲过的故事——鬼，是怕光的。

这抹光就像是一条小小的河流，一刻不停地缓缓流淌进我所在的这片海沟。我害怕极了，我以为我就要这样彻底从人间烟消云散了，可过了很久，那些融在水里的光只是一圈一圈的向更深处散去，而我，并没有消散。

我的心里又开始庆幸，我暗自觉得三大爷他们说的都是错的，鬼只是会觉得光很烫，但不会被光杀死。

我开始试着往外游，我是鬼，我很容易得就游了上去，除了感觉到越来越烫以外，好像也没有其它得感受。

我又开始担心了，会不会是因为在海底比较深，所以光少我才不会死，如果真的离开了大海，我会不会就被太阳杀死啊，我在想着要不要回到海底。

一点红色出现在了我的上方，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海面上，漂来一个红色，浪花起伏，它被卷向了远处，我想看清楚它是什么，太想了。

海水拥着它向海岸冲去，我在水面下紧紧得跟着它，关于它是什么，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我不敢去验证我的答案，我怕它不是。

水越来越浅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一只鱼虾都没有见到，但我不在乎，只要它还在我的视线里就行。

它没有随着这次的海浪回来，我知道，它被冲上岸了，我想着，等到月亮下山了我就去拿。

我是绝对不敢现在出去找它的，因为随着水越来越浅，我已经感觉到浑身灼烫无力了。

我还是冲出来了，我趴在那里还没能等到月亮出来，就等到了一句熟悉的语言，是的，是有人在说话，还是离我家乡不远的口音，在听到久违的乡音那一刹，我哭了，在海底那么黑暗的地方我已经数不清哭了几千次几万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哭地稀里哗啦。

阳光并没有把我杀死，离开了大海之后我反倒觉得身上的灼烫感在逐渐消失。

三大爷说的都是错的，我没有被阳光杀死，鬼也不是被人看不到。

那是个小姑娘，至少在我看来是一个和我活着时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她穿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衣裳，她被我突然从海里出现吓了一跳，这一点，三大爷倒是没有乱说，果然，人都是怕鬼的。

我支支吾吾纠结的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句，我太激动了，是人，是家乡的人。

我看到了她脚边的那点红色，那点红色，果然，是山里红。

2山楂

她的手里有一袋山里红，那是一种很新的袋子，她说，那叫塑料袋，她还说，现在人都喜欢叫山里红的另一个名字——山楂。

她不相信我是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是鬼的，因为当我学着三大爷的让她看我没有影子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有影子，三大爷，又一次说错了。

她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我是热河的，她笑了笑，说热河现在也改名了，叫承德。

她好像对我产生了兴趣，她觉得我可能是穿越过来的，因为我说的都是些她或多或少听说过的老地方，旧东西，但是她不相信我是鬼，因为她和三大爷一样，坚信鬼是怕光的，没有影子的。

通过和她的交流，我知道了现在是二三年。

我激动地告诉她，我就是二十三年被日本人抓到船上然后跳海自杀的，我开心极了，我以为我没有死，我以为我只是跳到海水中昏厥了，然后被海浪冲到这里了。

她拿出了一个方块形状的板儿，在我正手舞足蹈时，我看到她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

她告诉我，已经过去九十年了，她说的二三是公元二零二三年，而我说的，是民国二十三年，公元一九三四年。

我哭了，做了九十年的鬼之后，我第一次因为我的死亡而哭，我不甘心，我多么想我是死里逃生，回到家还能看到父母和三大爷，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带我去了她口中的旅馆，她和我讲了抗日战争的胜利，还告诉我，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就是日本，她是来这里拍摄日本排放核污水的证据的，她说日本这种行为会受到全人类的谴责的。

她用她那个叫做手机的板子，让我看了新中国成立的视频，也让我看了日本侵略中国的资料。

根本不是那样的，日本人完全不是像她手机里展现的那样，他们拿着枪挨家挨户地抢，用手把小孩子掐死，用刀把男人砍死，还用肮脏的身体把女人恶心死。

我想要告诉她日本人犯下的罪远比那些严重的多的多的时候，可我一开口就哭了，时至今天，我一想起日本人的罪行我就悲愤的只能哭泣。

我像一个受了惊的小女孩儿一样躺在她的怀里，我小声地问她，是不是很害怕我，因为我是鬼，她说不是她在发抖，是我的身体在她的怀里抖个不停，是的，我怕鬼，更怕鬼子。

她告诉我虽然她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是她已经和国内的同事取得了联系，明天就会有专门的飞机来接我们回国，她和我说不用害怕，日本人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了。

我听明白她的话了，不是日本鬼子不想欺辱我们了，是我们把日本鬼子打的不能欺辱我们了。

等我安定下来，她的手机上出现了一个和三大爷长的很像的人，她说，这叫视频通话。

视频的那边坐满了一屋子的人，有一个自称是心理学家的人先给我做了一套她口中的咨询治疗，接着那个长的很像三大爷的人就告诉我们，已经和咱们的大使馆联系上了，让我们待在酒店不要动，视频也不要切断，大使馆的人马上就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让我们不要乱动，可他也没有问我什么，只是拿出了一张小卡片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看到那个心理学家点了点头，事后我才知道那个小卡片叫身份证，他们是在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人。

3冰糖葫芦

好多架飞机保护着我们回到了祖国，我见到了那个像三大爷的人，那时，我手里正死死地攥着我吃剩的半袋山里红。

他和我说别怕，到家了，没有人能欺负我了，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屋子里，然后问了我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的问题。

我和他们讲我是被日本鬼子逼死的，那些鬼子要我做慰安妇，我不肯，就投水自杀了，后面就是在大海沟里待到了现在，是一束光把我唤醒的，我看到他们互相点头交流起来，那个很像三大爷的人告诉我，我说的那一束光，应该就是日本排放的核污水，而我感受到的灼烫，其实是辐射。

我并不知道他们说的辐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日本鬼子用我的同胞们做活人实验，我把这些我刚想起来的又讲给他们。

我告诉他们，还有好多日本鬼子犯下的罪行，我需要点时间想想，太久了，也太残忍了。

他们很理解我，让我继续和带我回来的小姑娘住在了一个屋子里。

她说看我好像很喜欢吃山楂，但怕我吃太多酸倒牙，就让食堂做了冰糖葫芦，我看着一串串又大又圆又红的山里红，我突然想起了爸爸妈妈。

在我的印象里，父爱很简单，简单的就是爷爷知道爸爸爱吃苦瓜，所以就会每年都在地里种上很多苦瓜让爸爸吃。母爱也很简单，简单的就是无论我多晚回到家，妈妈都会给我端出来一碗热乎乎汤。

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我告诉她。

他们帮我找到了我家现在的位置，带着我一路向北，我看着窗户外面的山，好像小时候我跑着玩的山，只是它们好像也都老了，变得比那时候矮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我问她，现在还知道鲁迅先生吗？她说当然啦，上学那会儿，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树人，周树人，就是鲁迅先生的大名。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鲁迅先生的大名，我以前只听说过鲁迅先生和豫才这两个称呼。

车子停在了一个小村庄外面，和我记忆中的家乡没有一丝吻合的地方，我在路上想过我的家乡也会老，会像山一样变矮，会像鲁迅先生一样离开，但起码，它至少还应该有痕迹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4红果

我们坐上车就要离开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家乡。

路太窄了，车子只能驶到村子广场去掉头。

在广场，我看到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后山好像亮起了红光，我说我想去那里看看。

他们说那是霞光照在了山上，但他们还是陪我一起下了车朝那里走去。

一边走，我一边听到村民说今年红果又涨价了，我知道红果是什么，那是山里红的另一个名字。

我浑身一颤，是山里红，那山坡上长着的就是山里红。

我很爱吃山里红，打小就爱吃，那年，我的父亲，他学着他的父亲的方式给我种上了山里红，现在它结果了。

这一份沉甸甸的父爱穿过了时空，我摘下树上的山里红，甜，一点都不酸，只有甜。

我的腿脚开始变得沉重，他们开始变得震惊。

她说，我的影子不见了，我的身体也正在变得逐渐透明。

我知道，我到家了，我吃过了爸爸种的山里红，我必须要回家喝一碗妈妈给我留的汤。

我哭了，我告诉他们，我妈妈一定给我留了汤，不管多晚，只要我回到家，她都会给我端一碗热乎乎的汤的。

我要回家了，我告诉他们，我还有很多日本鬼子犯过的罪行没有和他们讲，很抱歉没机会说了。

他们说他们知道，当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够听到地下的亡灵对他们控诉着日本鬼子的罪行。

是啊，这片长满山里红的土地始终牢记着日本鬼子对她的儿女们犯下过怎样滔天可恨的罪行。

哪怕日本鬼子把她子女们的尸体烧掉，埋掉，甚至扔进大海最深的海沟里，但着，依然不能够掩饰掉日本鬼子所犯下的罪行。

这片大地上的子女永远都听得到他们的亲人对日本鬼子那些罪行的控诉。

就像会变矮但依然长满山里红的青山，就像鲁迅先生虽然辞世但文章永远都在，永远都不会被遗忘，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想起了妈妈端来的汤，热乎乎的，刚好能暖热我被冰冷的海水侵蚀的躯体，我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回家的进程。

我告诉他们。

我要回家了，再见，山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