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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三岁时,同龄的小孩都能勉强地甜甜喊一句半句爸爸妈妈。而我奶声奶气脱口而出的一直是奶奶这两个字眼。
其实是因为父母常年在外打拼,我自小便离开他们的怀抱,一直都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长大,所以奶奶这个称谓,是我记事起写字开始,想认识的第一个字。
奶奶一共有五个儿子,我爸最小,当然我也是她最小的孙子。奶奶那时才六十来岁,由于常年劳作,所以身体硬朗得很。
记得那时,一到吃晚饭,调皮捣蛋耍各种鬼马的我便像一溜烟似的,一会儿跑到村口逗逗人家放养出来的鸡鸭,非惹得漫天尘土飞扬,鸡毛飞舞飘落才肯罢休。稍作歇息一会儿,又跑回村里和一伙志同道合的捣蛋鬼玩起了“玻璃弹珠”。
而奶奶则用一个蓝色花纹的大瓷碗把饭盛得满满的,夹上青菜和几块肉,便一路跟在我身后,每当我屁颠得累了停下来,奶奶便急忙上前用小匙羹一勺又一勺往我嘴里塞饭菜。
“哎哟!我的小祖宗,吃多口饭再玩不行吗?”
“奶奶呀,天黑就不好玩了。”我总是嗲声嗲气地露着鬼脸回应。
奶奶望着我睁得老大的双眼苦笑不得,只好摇摇头又继续跟着我,一路提心吊胆地紧紧护着我,生怕我跌倒碰伤,直到我累坏了,奶奶便蹲下铺开背带背起我,捧着剩下的半碗饭,拖着疲惫消瘦的身子,一路轻哼着山歌缓缓归家。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天渐渐黑了。奶奶替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后,便点起那盏火光微弱的煤油灯,声音温和地对我讲起“小女孩和食人熊的故事”,轻拍着我小胳膊哄我入睡。
然而当我迷迷糊糊地从熟睡中醒来,想用小手去触摸奶奶干瘪瘦黄的脸庞时,却发现不见了奶奶踪影,我慌忙跳起身,光着脚丫朝着皎洁月色映进半掩的门走去。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奶奶一个人披着泛黄的旧大衣,坐在门前的愧树下,抹着深陷的眼窝冒出的泪珠,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的水井,喃喃自语起来。
我感到好奇,便屁颠得一把扑向奶奶的怀抱,抬头咧着小嘴稚声稚气地说:“奶奶,你坐这在想什么呀?”
“旺儿,奶奶刚才睡梦又是看到了爷爷,在井边打水洗衣服,我就想出来看看……”
“那爷爷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呀?”
“旺儿,你抬头看看,哪颗星星最亮?”奶奶露着可掬的笑容轻轻问。
我抬头扫了一眼,指着一颗较大闪亮的星星,对着奶奶说:“那是爷爷吗?”
“对啊,看到没?爷爷一直在那據着白胡子,露着没了半口牙的嘴巴,笑着看旺儿。”
“爷爷也会像奶奶一样疼旺儿吗?”我扭头盯着奶奶露着满脸的期盼之色。
“爷爷要是还在,会比奶奶更疼旺儿……”
我望着奶奶渐渐哽咽的神情,泪水漱漱而下的干瘪脸庞,鼻子一酸,不禁得也跟着一起声泪俱下。
那时年幼的我,虽然不懂奶奶泪目下的伤恸,却能感受到奶奶对爷爷,那份浓炽的深深思念。
五岁那年,我溜隔壁家的老黄狗被咬了一口,奶奶慌得急忙背我行了三公里的路程,到卫生站检查,所幸只是被狗咬了个深深牙印,没破皮出血,没啥大碍。
回来的路上,奶奶语气重重地重复着一句话:“惹蜂肥,溜狗瘦。”,我望着奶奶额头冒出的汗珠,以及被汗水浸透的消瘦身子,泪眼汪汪地记住了这句,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话。
然而,我完全属于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的那种活泼(顽皮)贪玩的小孩。不到数日,便因偷偷学爬树,摔断了右手臂,才肯乖乖听话地呆在家中。
母亲知道后,觉得奶奶看不住我这只上窜下跳,大闹天宫般似的猴子,到我六岁那年,毅然地辞工回来,亲自照顾起我。
母亲为了弥补对我的亏欠,对我无微不至、百般的疼爱,很快我便打破了隔阂,投入了母亲的怀抱。接着因开始上学的缘故,我渐渐离开了奶奶,离开了那间夜晚点着一盏小小煤油灯的泥房子。本以为这样,奶奶便不用为了照顾我,而起早贪黑,整天忙碌为我过度操劳。
可我错了,仿佛失去了我的奶奶,心里失落落的,更加为上学的我操心担忧。每当晚上我放学经过奶奶家门前,便会看到奶奶坐在那棵墨绿如冠的愧树下乘凉。
我知道奶奶其实是在等我,等我回来,好让她看看我哪里脏了、瘦了、伤了,顺便塞给我几个糖果或几角零嘴钱。
当奶奶的双手抚摸起我白嫩的脸庞,我才发觉,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越发粗皱干黄,原本乌黑的发丝更是增添了些许纯白。
我感到鼻子一阵麻酸,小脑袋一转哄笑着说:“奶奶,你以前肯定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
奶奶听了笑了笑,呆滞会儿似乎忆起了年轻岁月的往事,眼里泛起了点点泪花,声音低喃地说:“旺儿,好好读书,不要像奶奶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只有做人奴婢丫鬟的命。”
“奶奶,我会的!将来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和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我吐出嘴里含着的糖果,斩钉截铁地应。
奶奶听到我的回答,甚是欣慰,之后越发塞给我更多的零嘴和钱。但我知道,奶奶平时不舍铺张浪费,一件衣服、一对鞋袜,穿了几年也是缝缝补补穿了又穿。渐渐懂事的我,除了她塞来的糖果、饼干,零嘴钱我一分也没再拿,硬塞来我便跑开,反正她也追不上。
记得来过我家的同学说,我奶奶是他遇见过最慈祥、善良、和蔼的奶奶,我也深为这一点而倍感自豪。但我渐渐发现,奶奶那份无声的疼爱,甚至超越母亲给予我的百般溺爱。
那年我九岁生日,那天傍晚由于下雨,母亲很早就去学校接我回来,替我庆祝生日,那时家境不好,蛋糕也只是一包面粉,加几个鸡蛋打碎伴匀,一起放进大锅里烧火蒸熟。
“旺儿……旺儿……”
母亲刚从锅里抬出蛋糕,我便听到一阵熟悉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夺门而出,当看到映入眼帘的奶奶时,一瞬间眼眶泛红,不禁漱漱泪下。
只见奶奶头发凌乱,脚上沾满泥巴,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洒掉得只剩半碗的鸡汤,望着我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奶奶!呜呜呜……”我接过那半碗鸡汤,便放声大哭起来。
奶奶笑了笑,安慰地说:“傻孩子,身为男孩得坚强,不许哭!”
说完奶奶便想转身离去,我抹着止不住的泪水,哽咽抽泣着拿过她的伞,扶着她慢慢地走过那段凹凸不平的泥泞小路。
奶奶信奉神佛,诸多忌口,大小酒席宴会都不会去吃喝,却为了我的生日,忙碌一个下午在杀鸡熬汤,只为待我放学回来,能喝上一碗热腾腾鲜美的鸡汤。
对于奶奶这份默默无言的疼爱,我确信今生无以为报,只能尽我所能,多陪陪她,多替她添衣换物。
到我十六岁上初中时,父亲已经在外打拼多年,存有了一定积蓄,便回家建了一幢两层的房子,我便征求父母的同意,让奶奶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在父亲和几位叔叔商讨后,同意奶奶搬来我家住,当然,奶奶的伙食、电费等开支,是一起共同分担的。
不久,奶奶便很高兴地搬来我家住了起来,因为她终于可以方便地看我、甚至想可以照顾我。但我深知一点,绝对不可以让奶奶再为我而操心劳神了。
但是奶奶说,她一个人劳碌了大半辈子,习惯了劳作,停下来便会浑身不自在,所以我读初中的三年里,很多破的衣服,都让奶奶缝补好再穿,不过奶奶偶尔也笑着说,太破的就不补了,该买新的就买新的,怕我穿得寒掺,连个女孩的手都牵不到,那可是误了大事。
我笑而不语,因为我知道,在奶奶那老一辈的传统思想观念里,十来二十岁结婚是最好的。
时光荏苒,一晃眼我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胡搅蛮缠着奶奶泪眼汪汪的小屁孩了,是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而奶奶已经九十岁了,眼睛模糊得早已看不见东西,双腿还因陈年旧疾而常常犯病,所以无论工作多忙,我都会抽出时间回来看望奶奶。
奶奶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小时候带我一样,替我带孩子。说到这里,我鼻子一酸,泪水又不禁地漱漱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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