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

（一）

135分钟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

刘先生很清楚地知道，电影院里的灯光很快就会亮起。

在这之前的100分钟，他的右手都紧握着唐小姐的左手。

她的手，从刚开始的冰冷，渐渐因为他的体温而暖和了起来。

而到了现在，刘先生觉得她的手就像一根烧红了的木炭一般的灼热。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是时候要放手了」，他心里想。

其实，他并不乐意就这样放开她的手，但他也很清楚，只要电影院的灯光亮起，唐小姐的手一定会从自己的五指之间离开。

（二）

唐小姐今年三十二岁，比刘先生小一岁，却已经是一个五岁男孩的母亲。

刘先生他目前仍是独身。

他的父母曾经多次催问过他的婚事，而他对此一直都致以模棱两可的态度。

在他身边，也有不少女孩子对他有过这样那样的暗示，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过。

他每一次的推搪的说辞都是：「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曾经有人说过，每一个不想谈恋爱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那么对于刘先生而言，这个不可能的人，会不会就是唐小姐呢？

事实上，他确实很喜欢她。

而她，也没有对他表示任何的反感。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两人之间就似乎有着一种无形的默契。

如果用旁人的眼光去看他们在一起时候的神态和动作，相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的。

然而，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向她表白过。

他没有表白，并不是碍于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的身份。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虽然她和孩子的父亲并没有在离婚协议书签字，但已经事实分居多年，除了每个月银行账户里赡养费的转账之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往来。

那个小男孩，一直都是唐小姐在独力抚养着。

刘先生从未询问唐小姐与她丈夫分开的原因，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而那些过去可能还是他们曾经的伤口。

肆意撩拨别人的伤疤，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件道德的事情。

但在刘先生眼里，唐小姐的坚强和独立，散发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性感魅力。

阻止他表白的原因，是他有一种感觉，只要把那三个字说出口，他们的关系将会改变，永远不复从前。

（三）

刘先生最大的爱好是看电影，如果是碰上一部喜欢的片子，他甚至会一个人跑去电影院重复看上几遍。

更有甚者，在旁人眼中看来严肃冷峻的他，如果被电影里面的某些情节所触动，还会在黑暗之中悄然无声地落下泪来。

那些知道他这个秘密的朋友，就算不会把他当作怪人，也会忍不住取笑他，说他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只是，从来没有人真正在电影院里察觉到他的落泪。

除了唐小姐。

也只有她，曾经为他递上了一张纸巾。

那一次，在接过纸巾的时候，他们的手背碰触在一起。

那时候，刘先生只觉得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就把抓住了唐小姐的手。

而她并没有把手抽离，只是侧着头，安静地望着他。

在那个时候，他们双目的距离，大概不会超过十公分。

刘先生心头泛起里一阵涟漪，以及吻上去的冲动。

（四）

那一次之后，刘先生与唐小姐的约会次数，逐渐增多了起来。

尽管两人有着各种不同的兴趣爱好，但最奇妙的是，他们在彼此不同的兴趣爱好之间，总是能够找到交集。

曾经有一次，刘先生几乎就想对唐小姐表白了。

那时候他们一起去爬山，走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刚好升起了晚霞，在微风之中，他们的身躯在不知不觉间靠得很近。

刘先生看着唐小姐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

他的手，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慢慢向她的腰间移过去。

虽然背对着对方，但唐小姐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她忽然轻声说：「不可以。」

这三个字就好像魔咒一样，瞬间静止了刘先生的所有动作。

与此同时，她也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才转过身来，好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向刘先生展露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的笑容，和她的说话，就像方向截然不同的两股潮流，冲击撕扯着他的心。

但他却不能让她看出来，于是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也回了她一个微笑，说：「不如一会儿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吧？」

唐小姐点头答应。

两人下山的时候，山风吹的越发猛烈，但他们的步履却丝毫没有被扰乱，走出的每一步都反而更加踏实。

但这一路上，他们几乎都没有交谈。

两人之间的沉默，一直维持到他们到达电影院。

电影开始播放，影院里漆黑一片，刘先生忽然觉得比刚才一路都要自在多了。

刚才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着不要让唐小姐看出自己的失落。

当进入黑暗的环境，他原本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被另外一双柔软但冰冷的手抓住。

他转过头，惊讶地望着那双手的主人——唐小姐，她并没有看他，她的双眼仍然直视着前方巨大的屏幕。

然而，她却把他的手捧到了自己的唇边。

刘先生这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他就像个呆子一样愣住了，却只听到她忽然轻声说：「我的天空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光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在那之后，唐小姐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而他，则反过来把她握得更紧。

他知道唐小姐说的这段话，是出自东野圭吾的一本小说。

所以他已经明白到，那一直以来缠绕在他心头，使他不敢向唐小姐表白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但那又如何？」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而她，则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至少在没有光亮的时候，他们可以这样一直继续下去——「那就足够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