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太太终年都是一副苦瓜脸,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满脸褶子的原因。十几年前,老李太太决定跟老伴分房睡,这让她得以避免雷鸣般鼾声的骚扰从而有机会睡个安稳觉。
老伴的鼾声跟他的脾气一样大,老李太太夹在他跟儿女之间受尽了委屈,日积月累心脏就落下了病根。到了儿女长大离家,他们便失去了吵架的激情,仿佛两口了无生气的枯井。老伴整天在自己的工棚里忙活,老李太太到点就去撮一簸箕刨花烧火做饭。
一日三餐永远单调乏味,除非老伴哪天割点牛、羊或者猪肉回来改善伙食。每逢这时候,老李太太就拐着脚出门去,老伴准知道她又给那帮猴崽子报信儿去了——他们家离学校太近了。
老李太太为了儿女跟老伴斡旋了一辈子还不够,老了还要自讨苦吃,但凡有点好吃好喝恨不能把孙儿辈全招呼来。
果然一到晌午放学,那群活蹦乱跳的小猴跑着闹着就来了,一个个跟逃荒的难民似的,等不及洗手坐好抓起来就吃。老李太太手艺好,蒸的大肉包宣软蓬松。热乎乎的端上桌,最小的孙子一口气也能吃五个。两大锅包子眨眼就没了,闹到最后老李太太跟老伴照旧喝稀粥就咸菜。
唯独三姐儿家的孩子从来不登姥家门儿,老远看见老李太太就藏起来。有一次老李太太流着泪央求,那孩子才垂头丧气的跟着她走。吃完饭老李太太把别的孩子支出去玩,悄悄的领着那孩子往卧室走。
“进来。”她掀起门帘对孩子说。
淡蓝色的门帘是用儿子在部队带回来的旧床单改的,还有儿子舍不得吃给她寄回来的粉蒸肉罐头,都藏在卧室里。老李太太知道这孩子要面子,便想让她进屋吃。孩子站在门口,脚上像生了根一样动也不动。“快进来呀。”老李太太催促她。谁知道那孩子固执的摇摇头,转身跑了。
老李太太用门帘子擦擦眼睛,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倔。她娘三姐儿是儿女中最叛逆的一个,连结婚这事儿也不征求父母的意见。后来她丈夫犯了事儿,三姐儿一个人带着仨孩子艰难度日,生活的穷困让孩子养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
老伴恼了女儿,好几年不让她上门。老李太太就隔三差五偷偷跑去看女儿。她不敢进村,在桥头上不拘看见谁就叫人家给女儿传个口信儿。女儿来了,老李太太紧忙从小筐里掏出自己攒的鸡蛋或者刚摘的黄杏偷偷塞给她,让她带回家给孩子们解解馋。
老李太太殚精竭力的惦记着每个儿女,直到现在她在我脑海里的形象还是鲜活的。她那花白稀疏的头发抿在耳后,眼窝深陷,浑浊的瞳孔看人的时候常带着悲悯怜惜的神情。她把幼雏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忙得没有时间探寻生命的意义,也不抱怨自己的苦难。
她是所有母亲的缩影,她们不善于表达,只能把对孩子们深沉的爱融进沉默着的有限的生命中。血泪滋养着生命,在天长日久的潜移默化中,一代代往下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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