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波谲云诡（四）
对于李宣来讲，一个涉足其间未深的平凡的年轻人，有机会一下子接触到如此广泛的文学巨著，不亚于一位渴望发财的乞丐，突然梦醒见到金山银山的惊愕、狂喜。同时、他打从心里感激吴雨君把他从孤陋寡闻的荒野带进五彩缤纷的文学殿堂。那全是他爱不释手的书籍。吴雨君见他如饥似渴地读着，总想在最短时间内读完一部诗集；然后纵情谈说自己的心得体会。內心不禁窃喜：他不正和自己的志趣不谋而合吗、有共同的语言。吴雨君策划着，让自己的情感同在这片草原纵横捭阖，追逐着他的轨道。
吴雨君担心此刻的李宣过度劳乏费神，便斟一杯茉莉茶送到李宣手中：“歇一会吧。”
李宣呷了几口就走到书柜前换一部雪莱的诗集，不想刚站起来身体站不稳，有点摇晃。吴雨君见状急忙搀扶着他。刹那间、他们对视着，深情凝望。这是明媚月光下绽放的牡丹花，这是朝晖下蓝色的多瑙河之波。
李宣不再胆怯，不再犹豫，不再虚伪。他就势把吴雨君拥入怀里紧紧抱着，笨拙地吻着她的小嘴，吴雨君也用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昂起头迎上去接受他热烈而炽热的初吻。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拥抱，她整个身心坠入酥软的幸福中。
李宣久久拥抱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一一吴雨君。从这一刻起，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在猝不及防的爱情狙击下土崩瓦觧。作为一个革命的红卫兵，也许从前对言之过早的爱情还处在笼笼统统朦胧的认识，不得不刻意回避，企图禁锢在萌芽之中。但他们俩频繁的来往的接触，学习上比翼双飞，尤其在文学交流的共鸣，促使他们水到渠成地走在一起。何况李宣本来就自相矛盾的内心，已经旌旗荡漾，开始懂得爱情不是一厢情愿的馈赠，而是两情相悅的结果。就算它的意志再顽固又怎能抵御摧枯拉朽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当李宣从幸福的温柔的梦乡醒来，轻轻握住吴雨君的手说：“我要回学校集中了，今晩全市査户口。你要关好门窗。”
“知道了，你都唠唠叨叨说了三四遍，执勤时要注意安全。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我一清早去市场买菜。”吴雨君依依不舍，一送再送李宣出门口。
赤坎是东江市直辖行政区。追溯其历史渊源，原是古商小埠，据考证，宋代已成了雏形。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步演变成旧时代的广州湾，并在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二日，由当时的民国政府颁布法令，由广州湾更名为东江市。由于历史的变迁，沧海桑田。建国初期，赤坎的老城区大街小巷仍保留清末民初时期的建筑风貌。在法国殖民统治时期，南华广场、中山路一带，忽见那些具有欧洲浓郁色彩的建筑拔地而起。从中窥见零零星星新建的商业楼房外，其余的房屋一直沿袭至今。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仍扮演着商业、电影、娱乐中心角色。平时可以见到商客络绎不绝，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中山路毗邻大通街、古老渡街、福建街。随处可见清末民初的商铺建筑，至今仍保留旧时青石铺砌的路面、梯级踏跺式渡头的遗址。管中窥豹，是当年海路贸易和商业的旺盛。建国后，商业中心逐步转移到中山路一带，古老的大通街成了居民的住宅区。
就在这个夏夜的周末，南华广场至中山路一带，晚上的黄金时间，人们晩饭后习惯拖男带女从四面八方像涨潮一样涌到赤坎唯一的一条集中经营各式各样商品的商店和电影娱乐等的中心街道散心闲逛，人流如织。逛街的、购物的、看电影的热热闹闹。，随着店铺打烊关门后，如同退潮般人影憧憧疏落。李宣许多童年美好的回忆都来源这里充满传奇的故事。
是夜二十二点正，一队队公安、工人纠察队、红卫兵纠察队以及街道联防队员有秩序地进入红旗电影院。影院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在诡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烟草味，给本来就临战前紧张而沉闷的气氛带来令人的窒息。很少人交头接耳，喁喁私语。个个面色认真、凝重。
此刻、银幕前已经站着一个肥胖秃顶的中年男人，与一个手臂戴着红袖章拿着话筒稍为年轻的猴瘦的小个子，他捻一捻嗓子便开始讲话：“同志们！根据市革委会的指示，今晚招集公安、工业、教育和街道的警察、工纠、红纠和联防队集中在这里，准备执行全市统一查户口的行动，时间按排在观看两场电影后的凌晨一点钟。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市革委会黄副主任给我们作指示！”
黄副主任上前一步，挥挥手示意大家静一静，接过话筒很严肃地说：“同志们！当前的阶级斗争到了最严竣最关键的时刻，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树欲静，风不止。毛主席教导我们：‘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我们要旗帜鲜明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纲举目张，站在无产阶级斗争最前列，肩负起历史的责任。今晚全市统一行动，就是不让阶级敌人有喘息的机会，我希望你们擦亮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嫌疑，要网罗般筛査黑暗的角落。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刚才李振东副总指挥已经讲了区域划分和具体分工的任务，我就不罗嗦了，我希望你们出色地完成红色司令部交给你们的任务！”
李振东接着说：“现在开始看电影：《渡江侦察记》和《牧马人》，电影散场后大家分头行动。”
电影院里鸦雀无声，随着《渡江侦察记》的结束，已经是子夜时分。李宣、叶强同分到一组，与一个民警、两个工纠、还有一个街道五十多岁林阿姨的联防队员，负责清查大通街一带。
在夜里黑沉沉的大通街、古老渡街，特别是小巷里弄不见天的小阁楼，阴森森的。在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旮旯，经常碰见两盏绿莹莹的光，在那里飘忽着。当你走近或经过时，突然蹿出一只惊恐的猫凄厉的尖叫声，尤其老鼠乱窜踩在脚背蹓过那种毛骨悚然，真叫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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