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巨人:爱、死亡和生命的意义

Ⅰ

我记得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我回过神，屋里有点暗，好一会我才注意到角落那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发现我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被人捏着喉咙。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了指我眼前的桌子，坐吧，上面有些你爱吃的饼干。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酸痛不已，像是经历一场漫长的长途跋涉。饥肠辘辘，而旅途终于到达了终点。我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喜好?我脑海里有许多疑惑。

“我经历过你的这个年龄，所以你问吧，路途遥远，机会只有一次。把你想问的都说出来，我会尽力为你解答。”老人带着睿智的目光看着我，眼神却有点缥缈，像是洞穿我身后的一切，我只是觉得她有点莫名的熟悉。

“我爱上了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我时常害怕失去”我竟然就这样不加以掩饰就说了出来，太奇怪了，这不是我平常的风格。

“每个人都会爱上，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她徐徐开口，这个答案早已准备好，或者说有很多人这样对我说过。

“因为你不想得到，所以从未拥有。但当我们害怕失去，那就是爱情了。”

“我不明白”

“我也见过很多自以为坚定不移的爱情故事，但是很少会走到终点。人们总是在拥有的时候握得太紧，没有什么是从一而终的。我们只能在它还存在的时候，好好享受它带给我们的喜悦。也许刚开始会手足无措，但是习惯了就好了。”

时间巨人:爱、死亡和生命的意义

我放下手里的饼干，身体好像恢复了些力气。桌边有一杯水，好奇怪，我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你也经历了很多次美好的感情了，是吧？”

她呵呵笑了起来，身躯在宽大的椅子对比下显得很瘦小，身体随着笑的动作而抖动。

“那是当然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是的，我有过几段美好的爱情。”

我还是困惑，她根本就没有说到点上。我仍然不能够从中得到些什么有益的建议，“你觉得爱是什么?失去它之后，你怎么还能安然接受下一个开始?”

“啊——”她拖着长长的音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受，爱是让你觉得一切都能够变得美好的东西。是彼此的包容，真心的付出和心灵的追念。”

“虽然我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会在街角莫名流泪。就算跟朋友述说再多次心中的悲痛，依然无法坚定地对自己说‘我很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即使千疮百孔，我们都会笑着去迎接下一个人。不是么？”

我沉默不语，在思考她说的话。

“打开你的心，会有人来的。即使泪流满面，痛哭失声，前提是打开你的心。”她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你内心的担忧，在你第一次心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害怕失去，所以你拒绝了一切的开始。”她看着我笑了。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我有点不安，屋里开始有点亮了起来，她坐在窗边的一个椅子上，上面垫着软垫，看样子很舒服。

“我深知你的一切，即使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楚辨别你的脚步声。你曾经有多么恐惧死亡。甚至会在深夜倾听亲人的呼吸。我还知道，你也曾在未满十八周岁的时候，想过自杀”

Ⅱ

我内心惶恐不安，像是埋藏最深处的秘密被人一下子揭发出来，心里阴暗的一面堂而皇之暴露在天光下。这些我从未对人说过，为什么她看穿了我的一切。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开始有点发抖，直直盯着她看，等着她藏在阴影后面的面孔。

“我就是你，是老后的你。”她平静地望着我的眼睛，缓缓说出这句话。

“怎么可能，这完全是天方夜谭”我觉得有点好笑。

“想一想，你刚才到这里之前，是在哪里?”她并没有急于让我相信，而是让我回忆。

我开始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我来自哪里?

现在是下午两点，这个人从未见过。我依稀记得我吃了医生开的感冒药，然后在药效下坚持不住睡着了。对！我现在是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太不可思议了！”我竟然遇到了看上去是60年后的自己，太神奇了。

“如果要解释的话，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她(实际上可以说是老后的我)拉紧了身上的披肩。我才发现现在是春初，空气还有点冷。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开始解释十几岁时的想法。

“对我来说是很久之前，对你只不过是不久前。不过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因为我和你同样经历过那些难以言说的时刻。曾经我们是多么彷徨无助，所幸我们都习惯了孤独。”她有点俏皮，像是对往事的一种调侃。

我也笑了，心情平静下来。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笑容凝固住了，我有点紧张地看着老后的自己。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空气中飘着一些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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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刻满风霜。

“我明白你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的，我也时常会害怕。但是我现在已经快到了生命尽头，死亡是不得不去面对的事。不过，好处是我已经苍老得不再会因为死亡而感到有多么恐惧，估计神经已经开始迟钝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我试探性的问“那他们……”

“是的，在哪个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时候，死亡一个个带走了他们。”

我有点呼吸不上来，呼一下站起来，在她面前抗议“不！不可以！不行不行！”那些我曾经深爱的人，竟然一个个离开了我。想到这里，我鼻子有点发酸，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哭出来。

“不能这么对我！”我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看她，尽管我知道她经历过这些悲痛。

她有点不忍心，眼睛往窗外看去。云层开始散去，天亮了不少，外面的草地有一群人在打闹，男的女的，孩子大人。

我突然感觉头开始痛了，她好像也感觉到我不舒服，连忙摆手让我坐下。我只好转身再次坐回凳子上。

“你为什么不难过?”我就这样直白的问了出来，她经历的过去是我的未来，体会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明白我所有的情感，但是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依然会难过，年轻的我。每次想起这些的时候，我仍然无法忘怀。即使我并没有表露悲伤，但是我内心还是会深深怀念他们。”她浑浊的双眼蒙上一层感伤。

我觉得有点抱歉“对不起，我不理解你。那你，准确来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只能看着熟悉的人离去而无能为力，但是生活要走下去，所以我需要找新的朋友，让他们带着我走下去。”

“可是这不公平”我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做法

“你还没有学会吗？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只能带着故人给我的感受，连着新朋友的鼓励，去过好余下的每一天。每个人都要靠着别人才能活下去，一个人是走不了多远的。我相信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能够笑着离去。”

Ⅲ

她说完这些话，休息了好一会。我已经到了那么虚弱的时候了吗？我不安地看着她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呼吸。

她抬起头，看到我有点紧张的神色。笑着安慰“不要担心，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的。你还记得那本书吗？”

我一下子想到布莱恩·魏斯那本《轮回的启示》“记得，他说生命的并不是一段简单的开始和结束，只是一个过程。”

“是的，所以我不害怕结束，你也不要因此而难过。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又一个新开始。我们永远存在于永恒当中。”

太阳重新出来了，透过窗台照在她的身上，银白发闪着光。她微笑看着我，像是迎接一个老朋友。

说了那么多的话之后，她有点累了。拉好身上的披肩“我要眯一会了，你待会离开的时候，不要叫醒我。”

“可是，我该怎么回去呢？”我有点懵，趁她没有睡之前赶紧问她。

“闭上眼睛就好，跟你来的时候一样。阳光真好，这样的日子真合适睡觉啊”

都那么老了怎么还那么喜欢睡觉啊……

时间巨人:爱、死亡和生命的意义

是的，阳光真好，我还听到了外面欢笑的声音。“哎，不对，还有一件事，我明明已经打算不……”

“是那样没错，不过我和你都只是顺其自然，听从内心而已。”她知道我要问什么，抢先开口。“不要抗拒它的发生，一切按照事物原本的面目来就好。”

“好的，我会考虑的。”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顿时，我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而来。迷迷糊糊闭上眼之前，我拼命问出最后一句话“我后悔过吗？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她的声音细小，从缥缈处传来，但是我足够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见过了你想要见的事物，看过了想要看的风景。经历了每个人都应该经历的一切。是的，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从未后悔。尽管你会经常因为选择而后悔，因为看不清前路而迷茫。但是回看我们共同经历的一生，我从未后悔。旅途终点，我们双腿沉重，清楚看到彼此眼中的沧桑和各自带着的伤痕。到那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