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醉酒梦余生,剑气啸转半盛唐。泛舟山水千万里,怎及明月乘风渡。
“嘶,头好疼,这是又醉了。”伸手在太阳穴狠狠的揉了揉,慢慢地睁开眼睛,一格格灰黄的麻布映入眼帘,想被撕坏的宣纸,这是乌篷船的船顶,所以,我在船上?对,那边的船舱门都没有关,门眉上还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惨白惨白的,就像无常要来索命了。再外面,有两个小娘,一个身穿绿衣,一个身穿白衣。绿衣的坐在船头,怔怔的望着那一大片漆黑的江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衣的坐在炭炉边,低着头拨弄着火苗,炉子上放着一只砂壶,“咕嘟咕嘟”的煮着东西。
蓦然,那绿衣小娘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清秀脸庞,眉心还纹着一朵梅花,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仿佛写满了故事。她的眼睛也很明亮,以至于在这昏暗的灯光中我都能清晰的看见那丝丝的抱歉和挣扎。她看了看舱门,发现我已经醒了,脸上一喜就要过来。
“不准过去”,白衣服的姑娘喝道。她瞬间僵住,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姐姐,非要如此吗?他可是青莲先生呀,是斗酒诗百篇的青莲先生呀,你以前不是最仰慕他吗?”她哭了,哭的很伤心,眼泪像开了闸的泵哗哗的流了下来。
摇了摇头,我想起来了,我是青莲居士,也是李白,李太白,太白金星的太白,果然又是喝醉了。我今年61岁了,应该已经是个糟老头了。两年前,我被朝廷大赦,不用继续流放夜郎了。受江夏太守韦良宰的邀请,我来江夏、宣城游历。年初的时候,我告别了江夏来当涂投靠族叔李阳冰。老叔对我不错,他知我心情不佳,出资让我外出散心。这船、这酒还有这两位小娘,乃至此次出游都是这位族叔一手操办的。两位姑娘是聘请听雨楼的乐师,白衣姑娘的叫墨竹,绿衣姑娘叫雪染。当然这都是她们从事乐师后取得雅号,至于本名,也许从她们踏进听雨楼时就已成为前尘往事了。
“可他同样也是反贼。”墨竹幽幽说到。“何况,上面要他死!。”
“他已经这样了,活不过三个月了,时间一到,他的病就会要了他的命,让他病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这样。”雪染有点激动的喊道。
“这就是他的命,就像我们一样,他要死,我们要杀他,这些都是注定的,谁都反抗不了,认命吧。”
反贼?她们应该说的是永王谋反案吧,只能说是成王败寇呀。李亨真是心狠手辣,时隔五年了,他竟还在对永王的这些幕僚进行追杀,赶尽杀绝,灭草除根么?他真的以为他可以瞒过一切,掩盖真相么?我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这个伪君子,他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们?一个篡位自立、逐父弑弟的腌臜小人以为自己坐在龙椅上就是在云端俯视众生的神龙了,他不过是一条小小的爬虫罢了。
“咳咳,我,我不是反贼,李亨是个骗子,骗了所有人”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永王,永王是无辜的”一缕鲜血沿着我的嘴角留下,一滴滴地掉在船舱里。我愤怒的咆哮着,哪怕我死,我也要揭穿那个人的真面目。
“先生,您别激动”雪染一路小跑过来,她扶起了我的身子,喂了我一杯热水,一双柔荑在我背后轻轻的拍打着。我歪过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一丝丝的希冀藏在她的眼角。她想听我说,或者说她希望我去辩解从而能在她的姐姐手下活命。“姑娘,能扶我到外面去吗”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想让她听出我内心的乞求。这该死的身体,已经苍老到不允许我自己走不出这舱门了,时间已经快要烧尽了。
她果然是个好姑娘,我如愿的来到了舱门口。她慢慢地把我放下,一条软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出来。软枕被放在了我的背后,我斜靠着舱门,微微的喘息着。好巧,坐在了这苍白的悬灯之下。
“你想听吗?关于真相。”我看向墨竹,轻声问道。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那跳动的火苗陷入了沉默。“没有人会信你的,你是叛国贼。”因为她没有抬头,我也看不到此时此刻她的表情。是的,我现在是一个贼,还是叛国贼,这沉重的帽子让我找个人倾诉都没人愿意。二十年前,我可是名动京师的“谪仙人”呀,无数人都想和我一起谈经论道。物是人非呀,世人皆欲杀,昔日风流客,今朝过街鼠,说的就是我吧。时光呀,可真是一把杀猪刀,任你是谁都逃不过它的宰杀。
“可是,我快要死了,不是吗?”我平静地问道。“就当做我的临终遗言好了。”
“那你说吧”。她还是没有抬头。
“能拜托姑娘划下船吗,我还想看看这最后的江景。”我朝着雪染再次请求。看看四周,月亮躲在了云后,船躲在了山后,黑漆漆的山映在黑漆漆的水里,还真是一片黑。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姐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向船头,拿起竹竿撑了起来。
船慢慢的动了起来,那些如影随形的黑影不断的倒退。
“感谢你能听我这个老头子做最后的絮叨。”“不用谢,说吧。”她低着头答道。
“我出生在碎叶城,幼时随家族迁回蜀中,年轻那会特别喜欢剑术,遍访蜀中大家学习剑术。船舱中那把佩剑就是我出师时师父送给我的礼物,已经随身配带了46年了,剑的名字也是太白,是请当年的大匠精心打造而成。我死后,这把剑就送你了。”
“嗯,谢谢!”
“我24岁时,一舟一剑出了蜀中,蜀道真的难走,每年很多人都摔落蜀道而死。出了蜀地,就进入了平川地带,真好,可以肆无忌惮的骑马。我像其他士子一样,跨着五花马,披着千金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我一路高歌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怀揣着“大道匡君”的梦想,一日踏进洛阳,那里的牡丹特别出名,我想去看看,顺便当做仕途的起点好了。怎知,命运就在这里打了个弯。世人皆言我性情孤傲,瞧不起科举入世,然而没人知道,我是因为随迁,家族难以考证,没有牒谱而无法科考,在这偌大的盛唐,我竟是个黑户,我的科考之路还没有开始就终结了。自那以后,我就只做三件事,饮酒、写诗,求荐,我疯狂的养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被征辟入朝。”
“难怪说先生多次求见玉真公主,玉真公主荐先生直入翰林院,传闻还是一段风流往事哩。”雪染丫头突然插了一句。说完,回过头继续去摇船了。
玉真公主,那个温婉的女子已经没了,听说葬在了万年县。这世间,最怕英雄白头,美人迟暮。昔日的佳人已经成了冢中枯骨,貌似我自己也快了。玉真呀,你慢点走,奈何桥上且相见。听闻黄泉河畔会开满火红的曼陀罗花,据说那都是有情人的血染红的,我们或许有幸观此盛景也未可知。
“她是个好女子,怜我命途不济,惜我才华难展才向太上皇荐我为官的。她一个在出家修道的皇室女子,也是极为不易的。”我不想多说我和她的故事,那是我们自己秘密。“入翰林院后,我基本就成了唐皇的专属诗人,随他游玩、嬉闹,写诗赞美他还有他的花想容,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红人,我自己心中的糟粕。我厌恶这种感觉,我拼命抓住机会不是为了到皇帝面前摇尾乞怜的,所以我放浪,没过多久我就被赐金放还了。他的初心已经丢了,他不会重用我的,果然他连自己的花想容都缢死了,一夜之间沦为了太上皇,呵呵,落得这般下场,怪的了谁。”
“所以永王呢,他是你的英主?”这次是墨竹说话了,她好像在质问我,我不太确定。
“永王是个贤能的人,他派了韦秘书三次请我出山。我虽然没有诸葛之智,却也感念永王知遇之恩,况且我也有谢安之心。大唐啊,是胡璇飞转的大唐,是威加海内的大唐,他不应该也不能是这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大唐。我看好永王,相信他能让这世道变好。”
“可他叛乱了,你眼拙了。他是罪人,你也是。”咄咄逼人呀,墨竹,明明十年前你还是个糯糯的丫头。
“叛乱,他背叛了谁?李亨吗,那个自立为帝,同室操戈的小人?”我嗤笑道。“玄宗皇帝明旨太子李亨充天下兵马元帅,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等节度采访等都使,与诸路及诸副大使等,计会南收长安、洛阳。永王李璘充山南东道、江南西道、岭南、黔中等节度采访等都使,江陵大都督如故。盛王李琦充广陵郡大都督。丰王李珙充武威郡大都督。永王遵照旨意积极编练兵马,遏制叛军兵锋,确保南方局势不至崩坏。他呢,他做了什么?谏死了自己的母妃,自导自演的称帝,他那当皇帝的父亲可还没死呢。似这等不忠不孝的败类,你能指望他什么呢?要是他早听了长源的计策和永王共同出兵,直指黄龙,安禄山、史思明之辈的坟头草该有一尺之高了。偏生他没有联手攻打胡人,却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兄弟,大唐的亲王。他先后派了高达夫等人来搅局,和永王在润州交战,永王兵败后在大庾岭被杀,没有他的示意我决计是不信的。毕竟连我等,他都追杀了五年,何况威胁过他帝位的人。”
“原来是这样,姐姐,我们可不可以不杀先生,先生是无辜的。”雪染扔下竹竿,跑到火炉旁,向墨竹征询道。
“ 无辜,这世上谁不无辜?无辜救不了他的命,不杀他我们怎么活,还有小弟,他怎么活?”墨竹反问。
“可是如果没有先生,我们十年前就该死了,你忘了那一夜的大火吗?是谁在黑衣人的手里救下我们二人,是谁出资让我们一路活着到了洛阳?如果不是我们活着到了洛阳,哪里找的到小弟?我们苟活了这么久,欠先生良多,你却因为怕要杀死无辜的先生。墨竹,你的良心呢?”雪染有些歇斯底里了。
沉默,还是沉默,除了火炉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只剩下雪染那急促的喘息声。柏香炭在炉下无声无息的燃烧,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地,仿佛下一个瞬间,它就会跳出来舞蹈一样。
“对不起,妹妹。”她抬起了头,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满了泪珠。脑海里,一会是漫天的大火和冷冽的刀光,一会是躺在竹楼里无力行动的弟弟,最终,定格成了八年前她费劲精力才找到的弟弟,他被仇家砍掉了双脚。墨竹呀墨竹,你的弟弟还在家中等你,除了你,他将无所依靠,她心里想到。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从犹豫变得坚定,我知道到,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站了起来,好像很烦躁的前走了一步,转身,恰巧站在雪染的背后。“让我想想”她说道,她抬起了手,就在雪染的脖颈后方。我没有提醒雪染,因为没有必要。“啪”雪染被成功敲晕了,墨竹抱着她走进了船舱。少顷,墨竹出来了,她大概已经安顿好自己的妹妹了。
她走了过来,盈盈一拜了,说道:“这一拜,谢先生仗剑败敌,救我姐妹出火海”。再拜。“这一拜,谢先生谅解墨竹之心”。三拜。“这一拜,拜请先生此去无灾,再无恶名。”我假装看不到她的拜礼,就像我假装三个月前她们出现这里,我没有一眼认出她们是我当年救出的丫头,就像假装三日前我没有看见深夜到访族叔家里黑衣人,就像假装我不知道永王的那些幕僚就剩下我一个,那些护着我的老友都被家里的儿孙劝退了一样。
“我的死因呢,服毒自尽?好像不太合理”我平静地问道。“是病死,先生。您之前饮的酒里的毒是皇室专用的慢性毒,这种毒会让您加深酒瘾,日复一日的饮酒,有这种毒的酒您都已经饮了一年多了。但只要您在临终半个时辰再服下另外一种,就会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对外只会是饮酒醉死的景象。”
“那还不错,早就听闻李亨那小儿为了对付我集合皇室高手为我定制了一款毒药,想不到,竟然是两种。酒来,让我尝尝这皇室特供。“辛辣的酒水顺着喉管流入了胃道,再过半个时辰它就该顺着血液引爆我全身的毒素,等我不在摄入新的空气后,它又会很快中和我体内的所有毒素,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果真是神奇的东西。
我随手甩掉了酒壶,这精美的漆器迅速被河水拉扯下去,就像要逃离这狼藉的战场一样。“墨竹姑娘,麻烦让我看完这一夜江景,十五的夜晚,却是乌云遮月,不美不美。”
没听到回音,船又动起来了,晃晃悠悠的穿过一片片山。直行,转弯,复直行,晕晕沉沉,我好像看见了月宫了,嫦娥仙子果真是极美的,上次见面我还是个中年来着,你好像一点没有变老来着。琼楼玉宇,道德真仙,美酒珍馐,美哉,美哉。那后排的女冠好生眼熟,是谁?对立,她是三景法师,是她。她们是来迎我归位了。
“噗通”。那个男人落水了,好老。
还是黑压压的山、黑漆漆的水,那个男人怎么会选择在这么一个时刻赏月。唉,他大概不知道月宫众仙都来接我了,月亮自然是不会出现在凡人眼中了。嗯,那我是谁呢?
(本故事纯属虚构,非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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