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九酒有很多年没有喝酒了，他也没有打算这辈子再喝酒。

但是，此刻坐在随着外面的寒冷逐渐冷却的熄火的车里，摸着躺在副驾座那瓶未开封的山崎光滑而饱满的玻璃瓶，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叹气前，他视线前方的办公室里正好有灯亮起，一个女人亲昵地拉着一个男人走进光亮里。先前，九酒以为自己喜欢的这个女人也一样只喜欢他，很久以后才发现，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里，有个比他更年轻的男人占领了片土地。

叹气是因为满足，满足于失望、满足于孤独、满足于自己通过观察和逻辑推理，发现疑点，并证实了猜想。或许这里面还有其他的满足，更加微末而隐约的。

当然，此时也有失落、愤怒等等的情绪。不过他并不因为这些负面情绪而哀伤，相反，九酒一直认为所有的情绪都是生命的馈赠，都是生活里的行动所得，都是收获。

毕竟还有负面，总好过一无所有。

他启动了汽车，刺眼的灯光射在对面的办公室，女人恰好过来放百叶窗，好奇于这么晚怎么还有人在园区里，所以贴近窗户看了一眼，大概没有看出什么，银白的百叶窗叶落下来挡住了九酒的视线。

九酒一边想象着深夜的办公室大概会发生些什么，一边踮着油门，心仿佛在燃烧，但思绪很清醒。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海边，他打开窗户点着了一根烟，冷风带走他身体的热量和所有造成朦胧的物质，直到烟头燃尽，他觉得有点冷。

关上车窗，九酒拢了拢衣服，换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闹钟闹在六点十六分。他很清楚立冬时节的日出时间，一个人看海看日出每年都会有十几次。

九酒站在码头上，太阳像个煮熟的蛋黄一般跳出海平面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烟蒂和捏了一晚上的一块温热的石头扔进海里。坐上车，头也不回地向市区开去。

早饭摊老板认识九酒的脸，但因为从来没有交流过一句话，所以不懂得如何称呼。只是很利索地端上来一碗甜豆浆、四个白煮蛋、两个生煎。

对面桌的三个男人一直兴奋地在讲些什么。九酒觉得很奇怪，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很忙的，所以他侧耳听了几句，男人们讲的大概是一个战队在网络游戏里夺冠的事情。跟自己无关，也跟这世界99.99%的人无关，仿佛就像娱乐新闻里面哪个女明星又有绯闻一样无聊，九酒把男人们的话自动屏蔽，同时手指也略过那些娱乐新闻，点在世界能源危机的时讯上。

九点不到的时候，九酒已经在办公室把这一个礼拜的计划都安排好，发到公司微信群里。第一个同事走进公司的时候，茶盘上的中茶02年班章正好冲到第五泡，也是滋味最饱满的一泡。

微信响了，九酒放下茶杯，拿起手机。

“昨晚确认了？”这是一个陌生人，资料显示是女人，一个月前她发过来一个好友申请，因为对方不表明身份，所以九酒没有通过，奇怪的是对方依旧在申请页面跟他聊天，更奇怪的是那些无法保留的聊天记录对方竟然都能记住，大概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确认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去海边睡了一晚，看日出。”

“你真确定不通过我的申请？”

九酒没有回这条信息，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仿佛他永远不会问百叶窗后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夜幕降临的时候，九酒坐在江边的日料店吃日式火锅，照例是一个人。昨晚的事情像把止不住去势的刀，继续往他心里更深处切割，所以疼痛来得更剧烈。他并不担心这种痛，时间会治愈一切，所以他仔细感受着这种难得的疼痛，对喜欢过的女人充满感激。

同样坐在江边露台的还有一桌，年轻些的男人眼里闪耀着爱慕，不停用东北腔讲些俏皮话。女人看起来很有气质，打扮得干净利落，听到动听的情话也会娇羞地作势打一下男人，但眼底的落寞和担忧怎么也掩饰不了。他们当初应该也疯狂地热爱过，但是时间、空间、或者年龄、或者背景、再或者三观，让他们越走越远，终于会在某处走散。心态好些的也许会对着过去说，当初我的热爱都是真的，只是如果能够重来，我会选择不遇见你。

一个穿短裙的服务员看过来的时候，九酒举起手，做了一个结账的手势。他不想说话，今天一天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不过，他喜欢听别人说话，说些有意思的话。所以从日料店出来的他拐进了旁边的电影院，疫情里的电影院也没有几个人，不过都是一对对的。九酒随意坐在一对情侣身后，直觉里，坐在这里能够温暖些。很快，他忘记了前面的情侣，沉浸在电影情节里。电影是看过一遍的老电影《大鱼》，用类似魔幻的形式讲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怀念。九酒喜欢这种含蓄的表达，看似没有提及丝毫思念或者缅怀，但其实已经说尽了对父亲的情感。

可惜电影只有两个小时，而对父亲的情感可能会在下半辈子一直延绵。九酒沉浸在与父亲的过往里舍不得脱离，索性开车去了朋友的茶楼，熟门熟路自己开门，自己泡茶，一晃就到了凌晨两点，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发进来“我在一个人喝酒，看着凌晨两点的江面。”

“我也在看着江面，只是我在喝茶。”

“一起过来喝酒？”

“我不喝酒。”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再发信息过来，九酒就收了手机。

九酒的房子很大，虽然家什不多，但并不显得空旷，一切井然有序。唯一让他感觉杂乱的只有书柜上的厚厚一叠A4纸，纸其实码得很整齐，只是里面的内容比较杂乱，那是过去的记录，心情或者经历。九酒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过去，他舍不得丢掉，正因为过去才能成就如今的自己。但他又担心，无法整理的过去的人和事总会时不时跳出来诱惑他回去，那里没有那么多冷清和孤独，有的是无意义的温暖，却如此香甜，令人迷醉。

周末的晚上，阿戴说一起去KTV。九酒不会唱歌，一个人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小姐身材都很好，但是换了好几批，九酒都不满意，他奇怪自己当年怎么会喜欢这些眼光里泛着贪婪和鄙夷的女人一起互动。

动感的迪斯科响起来的时候，九酒趁着灯光昏暗浅浅舔了一口轩尼诗，很香，却也是很难喝。

抬起头，镭射灯闪烁里的人影像奇形怪状的剪影，仿佛一帧帧慢放的手绘动画片。九酒又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感觉快乐，是因为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快乐，举起开水杯，里面是寂寞的味道，不甜不咸，却让人极为舒坦。

半途，九酒开车溜出去到园区，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传出女人欢愉的笑声，他把副驾座的山崎放在窗台上，默念了一句“我感觉幸福，是因为看见你幸福。”

女人似乎听到外面的声音，停下来疑惑地问：“外面有什么声音？”

“这大半夜的，可能是一条狗”男人不在乎地说。

“咯咯咯”女人被逗笑了，脑海里突然出现一道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