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的日子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而变得更加枯燥无聊，随着大家的衣服越穿越厚，原本就凑不齐人的体育课，一到阴沉沉的天气，更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好在今天虽然有微微的冷风，但是太阳一直挂在天上，为日渐冰凉的空气增添一丝不怎么显而易见的温度。
一座普通县城的高中，没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课余生活，没有歌咏比赛，没有校庆活动，甚至都没有举办过一场像样的运动会。于是，在日复一日的让人得不到机会喘息的题海中，每周两节的体育课成了偶尔露出海面的、唯一让所有人可以上岸稍事休息的孤岛，只不过，有的人会在岛上盘桓到海水再一次将它淹没，而有的人只是在滩头稍微坐一会儿，就再次奋不顾身地跃入腾涌的浪花。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副画面在童天佑眼前一闪的时候，他也觉得浑身有些冰凉，毕竟已是冬天，太阳就算再热情，也敌不过东北风的耐心。看乒乓球的童天佑看到身边的人群里也有三两个人离开，于是同样没有了心。同宿舍的郑新建正在和吕旭对抗，一向没什么运动细胞的童天佑却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就从观众里面退了出去。
从运动场下来就是长长的人工湖，绕了两个弯穿过整个校园。其实大家一直都不知道是应该叫它“人工湖”还是“人工河”更合适。童天佑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忽略了这个问题，从桥上走过去，然后右转，沿着水边的小路往前，走到了学校礼堂最下面的过道。
往前直走是回到教室最近的路，走了两步，童天佑又拐了一下，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女生闪身进了隐藏在墙壁后面的小商店。童天佑也跟了进去，一下子感觉暖和了许多，忍不住吸了口气，搓了搓手，然后张望了一下，发现程碧晨正在挑各式各样的笔。童天佑看了看，走过去俯下身去选笔记本，反正自己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并没有想要说什么话，只是出于同班同学的缘故，本能地要打声招呼。
“你怎么也走了？”
倒是程碧晨先和他说话。
“感觉站在那里有点冷。”童天佑笑笑，然后吸了吸鼻子，继续翻开几个笔记本的封面，伸出手指感受纸张的书写舒适度。
“你一个人回教室，怎么不叫上你姐？”童天佑脑子一热，问出了这么一句，立刻就后悔了，于是翻开一本笔记本打掩护，手却有些颤抖。
“你说程雨晨啊？她现在应该在给郑新建加油吧，呵呵。”
程碧晨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带着羡慕、带着无可奈何的恼怒。又或许，这些都只是童天佑的臆想。不过他还是想了起来，郑新建那一边的几个人里，确实有程雨晨。
童天佑赶紧随手拿了几本刚刚翻开的淡蓝色封面笔记本，直起身来：“我挑好了。”
“我也差不多了。”程碧晨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毫无压力地对人微笑。
她抬起头，童天佑已经在付钱了。程碧晨也跟了上去，走到柜台边的时候，童天佑手里已经拿了两盒纯牛奶，然后递给她一盒：“给你。”
程碧晨愣了一下，眼角似乎瞥到了什么，转头就看到柜台后面的阿姨正含义不明地看着她和童天佑两个人。
“外面冷，喝点热牛奶吧。”童天佑说话的声音不大，他一直都是细声细语，于是程碧晨再也没什么压力，还没等童天佑觉察出她的异样，她就接过了还稍微有些烫手的牛奶包装盒。
“谢谢。”她说。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童天佑一只胳膊夹着那四本刚买来的笔记本，眯着眼睛，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揉了揉脸，又赶紧把手缩进了衣兜里。
然而似乎是因为喝了童天佑给的牛奶的关系，程碧晨感觉自己看起来应该说点什么打破冷风里的沉默，于是刚一从桥上走过去，程碧晨就松开了唇间的吸管。
“……今天好冷……”程碧晨忽然发现，童天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话题能引起自己的关心。
“是有点冷，走快一点吧。”说完，童天佑作势就要加快脚步，然而程碧晨赶紧却说“不用”，同时还伸出手，似乎出于本能想要拉住旁边的人，尽管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但是童天佑还是瞥见了她这一不起眼的动作，于是下一步的距离和刚才一样，保持不变。
“其实走得快更冷。”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程碧晨，淡淡地一笑，然后又变回了刚才的样子。只不过，两个人短暂的对视让程碧晨又想起来那天晚上在小区门口碰到他的场景。
“对了，童天佑，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去过邝诚家里了？”
“差不多快两个月了。”童天佑皱起眉想了一下，然后看向身高比自己低了五公分的程碧晨：“你怎么会问这个？”
然后就好像也想起了同一件事情：“哦，我忘记了，你和他住同一个小区。”
程碧晨点了一下头。
“那你和邝诚应该很熟悉吧？”
程碧晨又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不知道……”说到这里，童天佑咽了一口唾沫，开始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捏了捏牛奶的包装盒，差点把剩下的牛奶洒到自己身上：“邝诚的妈妈为什么去世了吗？”
程碧晨吸到嘴里的牛奶来不及咽下，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你……”于是赶紧仰了一下脖子将牛奶咽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童天佑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样说话和我很像啊。”他又看向程碧晨，发现她有了一点点女生特有的忸怩，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你知道他妈妈的……是因为什么吗？”说到“死”这个字，童天佑有些感觉不妥，于是刻意略过，也不再看向程碧晨，以免看到她的为难，毕竟在人背后打听这种事情，总是有些不妥的。
程碧晨微微叹气：“其实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可是邝诚一直认为是他的任性造成了他的不幸。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咱们这些人以后也……呸！呸！呸！”程碧晨赶紧拦住了自己：“总之就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就这样。”
说完，程碧晨就沉默了下来，似乎回忆起这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也让她有点不舒服。不过，也许是受到了街坊邻居们闲言碎语的影响吧。童天佑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再没继续说什么。两个人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室。因为中间一路上都在聊天，程碧晨和童天佑两个人手里的牛奶都没有喝完，进了教室以后就顺手放在了桌上，被前排的张晋还有其他几个同学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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