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求神一吻

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会觉得连语言也正离我而去，表达欲像苹果皮，我每削出一截就断掉，刀法出岔，难以贯连。又开始气馁，又感到厌倦。

无事发生时的无话可说，与太多事一起发生而致使的不知从何说起，一样令人感到灰心。这个冬天比我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漫长、笨重，我的脚印踩得好深，几乎快要搴不出来。有时已不想再做多一点努力，索性希望泥濜深处的水鬼快点将我拖下去，令命运随便处置。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近已经不太会做噩梦了，就算还有讨厌的梦，醒来后也会忘记，想不起它的细节繁枝，只剩下一点点气若游丝的感觉。工作真是最见效的催眠剂，它使人思虑，使人流汗，使人麻痹，让人一遍遍睡去。我戒掉了助眠音乐和白噪音，开始很快入睡，只在极少数的夜晚才会没有办法平静下来，需要和情绪再耗上一点点时间。

还记得在凌晨埋头痛哭的那次，很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第二天醒来内心暗叫幸好，守住了这一点点骄傲。我们好像都在争相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大人是不会轻易展示脆弱的。有次回家后灯也没开就直接趴在沙发上哭，直到冷静下来后才开始回朋友微信，发去一个嘻嘻哈哈的表情包。也有难受到反胃干呕的时候，但也会逼着自己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不要说，不要说。”我重复叮嘱自己，大家都很累，你不要只会给别人带去负担。

不愿意亏欠人，麻烦人，为难人，但好像依然避免不了自己会在其它事情上需要人，牵涉人，有愧于人。以前总觉得那句被动辄滥用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实在是太网抑云了，可再看看自己，有时候又何尝不是一个差点要把“我好抱歉啊”这几个字贴到脑门儿上的人，一个怀着“千不该万不该”的心情在时光下走路的人。

想到有次坐电梯，身后跟着一位男生，当时我先进去，没有考虑到电梯门关得太快，男生进来的时候正好被电梯门夹了一下，我条件反射般地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天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也许是觉得自己应该帮他按住电梯的开门按钮的，这样他就不会被夹到了。

总是因为一件事情没能做到更好而心怀歉仄，过意不去。

但其实，我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有这样替人“着想”的心意。就像当和别人倾诉却只得到对方不冷不热的回应时，那不能怪别人，因为有时候我自己也是这样一颗浇漓的心，也会对别人的故事作出轻描淡写的反应。我太理解了，有时候倾听者比倾诉者更累：垃圾丢进去是轻松的，承重的是垃圾桶。

于是又想到了爱人。爱人，应该就是在这个浇漓世界互相厚待的两个人吧，面对彼此的时候，不舍得把头别过去。

这个冬天遇到了一些人，偶尔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抓住了爱人的影子，但好像又只是错觉。一些美好治愈我，又同时在拷问我。生活它总是一团糟，一条线理清，另一条又缠绕。

我已经不想再问一切会不会好起来了，这个问题已经一千一万遍地被放在这里，却毫无门道。

所以可不可以，就让我只是接受命运的发生。

放弃对立，再不踅摸际遇，再不求神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