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

今天的夜来得有些早。

虽只是四月，却已能感受到七月的暑气。

阴云使今天的天黑得格外早，只六点钟便不见了太阳，仿佛是回到了属于冬天的那段日子。但窗外此刻下着的却是我们最熟悉的大雨，那是只属于夏日夜晚的大雨。我们总是期待着这大雨的到来，不光是因为雨水消暑，还因为学校偶尔会因大雨而提前放学。不过看起来，今天是不可能了，雨势变小了，四月的雨到底不如七月的绵长汹涌。

晚自习总是有些无聊。虽下了大雨，虽只是四月，但屋内的温度仍有些”蒸人“。循着雨声，我走到教室外的走廊透透气。

我们学校的教学楼是“回“形结构，站在我们这边，便能望见对面的初中教学楼。两楼之间不过二三十米距离，算得上很近，所以我们也经常会在上课时听到学弟们充满朝气的喊闹。在这两楼之间的区域被我们叫做天井。天井的正中间有一个由地砖铺成的”太极图“，犹如武侠电影中武林宗师练功比武的擂台。但是听老师们说，这太极图实际上是我们建校之初的第一位校长设计的，据说是因为风水问题。早些年我们学校下面是一片坟场，42年闹饥荒，死了不少人，大都埋在了这里，所以地界很邪。校长很信风水，盖这所学校的时候特地请教过风水大师，依据大师的指点才修了这个太极图，说是能压住邪气。当然了，对于这些说法，我们只是当作奇闻怪谈，听罢不过莞尔一笑，并无过多在意。

在太极图的两端，天井的对角上还有两个小池塘，这两个小池塘关于太极图中心对称，很有些东方建筑的和谐美感。池塘不大，最宽处直径也不过三四米。池水碧绿，却不清澈，甚至有些污浊。大概是由于死水的缘故，池水的气味也并不好闻。不过在夏天，池中会开几朵睡莲，睡莲那醉人的酒红色花瓣在阳光的照射下尤为动人，总算使得小池塘不那么惹人厌。

曾经这水塘中还有几只金色的小鲤鱼，映衬着夏日的碧水红花，倒也颇有些意趣。不过，如今那几只小鱼已不见了踪影，池中的睡莲也还未开，夏天也要两月方至，这池水又变得死气沉沉了。

此刻我正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身后是安静的教室，头顶昏暗的灯光正被雨水冲散，身前是一幕景致的雨帘。我身旁的思渺正捧着一本《红楼梦》，站在雨帘外，忘情的读着 ，仿佛是要刻意来沾染些雨水的气息，全然不顾扫过的雨丝。

“思渺你往里面站些，书都快被雨水打湿了。”

可能是雨声遮过了我的提醒吧，又或是他读得太过入迷了，他并没有理我，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

夜晚的小池塘黑得像孩童的眼眸，平日不过半人深的池塘，现在看起来竟有些深不见底。

突然间，雨势又大了起来，这让教室里传来一阵欢呼，大家都期望着早些放学，就连一旁的思渺也抬了抬头，稍稍往后站了站。在我们学校，有一种情况是可以提前放学的，下大雨或大雪。校领导的声音会通过喇叭，用本地方言将这个喜讯传达给我们，尽管于我们来说是喜讯，但校领导却总用沉痛的语气传达。此刻，欢呼过后，教室里的同学们在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小小的喇叭发出点动静。

我仍站在走廊里。大雨倾倒在小池上，使原本便不大的池塘波涛汹涌起来，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水。耳边伴随着“唰唰“雨声的还有几个女同学的说笑叫喊，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此时变得聒噪起来。一个炸雷响过，声势急厉绵延，颇有些夏雷的风范。世界随着这声响雷热闹到了极点。我渐渐听不清同学们在说些什么，耳畔只有无尽的雨声和低沉的雷声。

透过雨幕望去，小池塘的水面更加汹涌了，但似乎有些超出了雨水滴打的范畴。它在摇晃，仿佛瞬间就要扬起巨浪。

忽然，雨幕里传来一声闷响，只一瞬间，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小池中扬起。黑影迅速升高，攀到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那东西是从靠近初中教学楼的池塘中出来的，它攀到四层楼左右后似乎拖走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迅速下落。等它落回小池中时，再次扬起了巨大的水花。那东西从升起到落回池塘，不过只几秒钟，几乎是一瞬间。以至于我连惊呼都忘记了。有一瞬间，我又在怀疑那东西是否真的出现过，我看了看周围，走廊里只有我和思渺两个，而他仍旧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头都没抬过。也许只是我出现的幻觉吧，我这么安慰自己。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雨停了。远远望去，池水慢慢也恢复了平静，水面泛着些红光。

“思渺，你看到了吗？“我拍了拍思渺的肩膀问。

他转过头，被我吓了一跳。“看到什么？我一直在看书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感觉自己有些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就是那个……”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黑影再次从池塘中升起，不过这次它的目标不是初中教学楼，而是我们的楼层。两楼之间二三十米的距离此时看起来更加微不足道。我只感到一阵微风拂过，那东西便来到了我们面前。这时我看清了它的模样。一身黑得发亮的鳞甲在表面水珠的作用下闪着银光。看不清它的眼睛，似乎和黑鳞融为了一体。它的牙齿细长且多，有种可怖的森密之感。那东西身体十分粗壮，大概有两张课桌那么宽，而且最为可怕的是，它是从对面的池塘直接伸过来的，也就是说它的身长至少有四十多米。我还没来得及再多想，它便扑了过来，咬下了思渺的半个身子，从头到腰，刚好一半。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类内脏的模样，尽管有些血肉模糊，但我还是依稀能辨认出那是肠子和内脏的横断面。鲜血没有像电影中一样喷洒的像喷泉，只是“啪”的一声甩在了墙上。那东西咬完后迅速退回了水中，而思渺的下半身仍直直的站立在那，仿佛那不存在的上半身正出神的望着什么，地上还有他的两支断臂在微微抽搐。

看到如此荒唐可怖的一幕，我竟想发笑。

眼前的一幕颠覆了我十几年来形成的世界观。我想大叫，却叫不出，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动弹不得。

太快了，太快了，一瞬间发生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吧。

我想着，的确是在梦中吧。恍惚间，我感到有些困乏，想睡觉，便更加确定是在做梦了。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心中有些释然，确实是一个梦啊。

我睁开双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这时我又感觉有些不对，这里好像不是我家，这是哪?

我看了看周围，白床单，白被子，白窗帘，这是医院！

这时门开了，我爸走了进来。

“最近别把自己压得那么紧，学习虽然要紧，但健康更重要。医生说你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有些低血糖，这才导致昨天你晕了过去。等会收拾一下，老爸带你出去吃顿好的补补。“说完，他拿过病历单转身走了出去。

我感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竟无法确定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了。

难道昨晚思渺真的被吃了？这一切都不是梦？

下午我回到学校。雨后的小道上还有些未干的小水坑，一个连一个，犹如一片片晶莹的小湖泊。空气被雨水冲刷的一尘不染，很是清新。

走到教学楼前，我突然闻到一股异香，很浓，扑鼻而来，不知是花园里的哪株不知名的花开了。

回到班里，迎面遇到的同学都在询问我身体如何，一一道谢后，我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想起班里没看到思渺，便问我的同桌。

”思渺哪去了，他还好吗？”

她歪过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说：“思渺，谁啊?”

我感觉身体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颤着嗓子说：“思渺，那个小胖子，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最喜欢看书的那个！”

“不认识，是你以前的同学？你是睡迷糊了吧，说些胡话，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不是你吗。”

我感到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吃话“就是……那个……思渺啊……你们都忘了吗……”

“你是学习学傻了吧。“她说着帮我拍了拍背。

“话说回来，外面那睡莲可真香，整栋楼都闻得见。”说完她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人有些迷醉。

……

今天的夜来得有些早，那睡莲不知道为什么提前开了，香气逼人。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总是回荡着一个叫思渺的名字，拼命想也记不起这是谁。

看着窗外渐起的雨幕，我拿起手边的笔，在笔记上写下：四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