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玄子是在高一时候转到我们学校的。
规矩的校服，齐耳的短发，脸上满是生涩和拘谨。
我以为像我这种能扛起“痞帅”大旗风一样的男子，是不会和这种长相身材都低到土里的女生有任何关系的。
可是恰巧她坐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而且一坐就是一年。
看在每次我逃课她都帮我圆谎的份上，我把她当成了兄弟。
在我眼里，她确实算不上一个女人。
我颜控。
那时候我喜欢叶心，长得漂亮身材好，最难能可贵的是，居然学习也好。
当一个学渣爱上一个学霸，作为学渣的我居然胆怯了。
高中里我撩妹无数，却第一次不敢表白一个女孩，畏畏缩缩地
暗恋了一年，我终于决定正式出击。
告白前夕，我和玄子商量了一下，她告诉我，平安夜那天，她会帮我把叶子给约出来。
兄弟就是兄弟，我欣然答应。
我叫来一群哥们，穿得人模狗样，拿着一大束的玫瑰站在体育场，还搬来了音响和麦克风。
我脑海中的告白，是在众人的拥簇下，我手捧玫瑰，唱着情歌，含情脉脉地走向我的女神，单膝下跪，深情凝望。在叶心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时候，我轻轻拥她入怀。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正在拿着麦“喂喂”试音的时候，校领导突然风风火火地赶来，不仅没收了我的音响，还罚了我五千字的检讨。
检讨事小，场子砸了事大。
我拿着光秃秃的玫瑰，打了个电话给玄子，让她别带着叶心来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扔下这句话，玄子就挂了电话，剩我一个人风中凌乱。
这妞什么时候这么牛掰了？
收拾完残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了校门口的餐馆里吃火锅，并不是多么悲伤，毕竟我相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折腾了这么久，我确实是饿了。
火锅很快就热气四溢，当我把一块肥牛捞起来的时候，玄子突然出现了，她二话不说，“咣”的一声在我面前放了一瓶啤酒。
我猛然一惊，肥牛“啪叽”一下，掉桌上了。
“你放心，我还没悲伤到要一醉方休的地步。”
“谁要听你诉说你的悲伤了。”玄子白了我一眼，“我是拿来和你庆祝的。”
我有些懵逼，正待问个究竟，却看见门口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叶心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是一如往日的淡漠，眼神游离，只是多了一丝……羞涩？
我假装镇定地放下筷子，将桌上的肥牛不着痕迹地扫到地上，坐得无比端正。
玄子靠近我轻轻说道：“叶心说，虽然你平时打架抽烟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仔细看看，长得还是挺帅的。”
我强行忽略了玄子前面一大段的诋毁之词，总结了一下她大致的意思：叶心被我痞帅的气质所吸引，决定对我投怀送抱。
我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恋爱，就此拉开序幕。
这一切玄子功不可没。
2
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当一个学霸和一个学渣靠近，不是出现两个学霸，就是成就了两个学渣。叶心很明显地要将我拉入她的圈子，首先一点就是强行缴获了我身上所有的烟，连内裤里的烟头都没放过。
我吸烟向来只是为了装逼，并不是真的有烟瘾，所以毕恭毕敬地上交了所有的藏货。然而这只是叶心的第一步，她告诉我，从今以后不能打架不准撩别人要好好学习。
不打架不撩妹这个不难，只是“好好学习”这四个字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幼儿园的时候，要我对着一本英文书念一个小时，简直是一项酷刑。果不其然，看了没有十分钟，我便趴在课本上睡得口水横流。睡得正沉时候，大腿一阵刺痛让我大喊出声，满教室的同学纷纷转头看着我，眼神各异。
我在班里一直是大哥式的人物，这屈辱的眼光我有点受不了，刚准备踹翻桌子扬长而去，却对上了柳眉倒竖的叶心，顿时所有的脾气烟消云散。
我乖乖地坐了下来，看见玄子桌边的圆规上还沾着几丝血丝，顿时觉得大腿更疼了。
这女人平时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下起手来真不留情。
靠！
我乖乖做了一阵“好学生”，但是成绩依旧没有半点起色，这也很正常，毕竟我只是把平时打架的时间用来睡觉了。
这时候，叶心向老师提议应该实行优等生帮扶差等生的“扶贫计划”，若按成绩平衡，我这个倒数第一应该和第一学霸叶心同桌，但是叶心却成了我的前桌，老师的理由是：你小子太贼，漂亮的女生放你旁边不安全。
靠你奶奶的，你以为放我前面就安全了？
叶心成了我的前桌之后，我确实不再犯困了，但也不见得就能多用心学习，每天看着她黑亮的马尾，就能痴痴地看一节课，连老师拿粉笔头砸我都没反应。时间久了，所有科目的老师都说我最近心神恍惚，经常面容呆滞，还一个人傻笑，建议我去看看医生。
我擦，一看就你们青春期就没有怀过春，这是情怀！
叶心对我“呆滞”的原因心知肚明，所以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完之后，她都会留下来，勒令我重新复习一遍今天的课程。我欢欢喜喜地答应了，撑着脑袋拿着笔，笑眯眯地盯着叶心白瓷般的脸，一脸猥琐的笑。她的皮肤真好啊，我怎么看都找不到一点瑕疵，她的眼睛真亮啊，一闪一闪的，比玄子的小眼睛要迷人多了。
察觉到我不规矩的眼神，叶心脸涨得通红，扬起手来作势要打我，却被我单手抓住，她的手温软白嫩，在掌心犹如一只小猫的爪子，挠的我心里一下子乱了。
叶心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蝴蝶轻盈的翅膀轻轻扇动，带着迷人的气息，从我的脸上，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是叶心的初吻，在无人的教室里，被我轻易夺走。
亲完之后，我放开了叶心的手，本以为她会顺势一巴掌扇下来，却没想到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半晌轻轻地娇嗔了一句：“你以后，不准对别人也这样。”
那一刻，我觉得她简直可爱到爆炸。
3
自从和叶心开了一个月的夜车之后，我们的感情急速升温，但是我的成绩却没有丝毫起色，而令我大跌眼镜的是，叶心的成绩开始下滑。
看来我没能成为学霸，叶心可能要成为学渣，于是我义正辞严地表示，从今以后不要再留下来帮我补习，我要自立自强。
叶心皱着好看的眉毛，“那你上课能别发呆吗？”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不知道，不过如果你亲我一下，我或许能。”
叶心红着脸，小声地骂我“流氓”，我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她高高竖起的马尾和绯红的脸颊，站在学校的香樟树旁，听着早操的铃声响起，突然就想和她一起走到永远。
永远，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永远，只是除了她，我再想不到别人。
与叶心的约定说到做到，我上课不再一脸痴汉地对着她发呆，自己静静地走神，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叶心的成绩不见好转反而一落千丈，一下子引起了老师的重大关注，“扶贫计划”宣布结束。
我又滚回了原来座位，玄子看了我一脸挫败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女生一陷入恋爱，真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低着头，看着叶心孤单的背影，内心突然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可以帮她做任何事情，可是我对于学习我真的无能为力。
那天的晚自习，我突然想到这两天是叶心的生理期，内心极度想关心她，于是跑到校外的奶茶店给她买了一杯香草味的奶茶。回来后我将奶茶从怀里拿出来，捧到了叶心的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却没有半分感动，叶心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看向我的身后，眸光微微闪动。
我转过头，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叶心的目光耐人寻味。
4
我和叶心早恋的消息一下子老师们那里炸开了锅，他们对于叶心最近反常的成绩终于有了解释，于是开始轮番请我们去办公室“喝茶”。
我脸皮厚，早已习惯，只是叶心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吞吞吐吐，让我格外心疼。
然而真正的闹剧还在后面。
老师请了双方家长商谈，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叶心的妈妈，她扭着肥胖的身子，一上来就狠狠撕扯着我的校服。
“我女儿是要考大学的！哪能像你这种社会垃圾，人渣……”
不堪的字句从叶心妈妈的嘴里一串串地冒出来，叶心在身后拉扯着她妈妈的衣角，一边哭一边躲避着我的眼光，老师们纷纷上前来劝阻，办公室里乱作一团。
而后，叶心的妈妈忽然转身，一个耳光就扇在叶心的脸上。
那个耳光不仅扇蒙了叶心，也让办公室的一众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当时，我爸就站在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眼神冷淡地目睹了这场闹剧。
“那种人家你也看到了，要是你还不知悔改，你就转学吧。”
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车门缓缓关上，我爸向司机示意了一下，车子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经此一闹，我和叶心在学校里出了名。所有人都惊叹身为学渣的我，父亲原来是市里最大的房地产商，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叶心，却生在那么粗鄙的家庭。
旁人的言语我不在意，我只在乎叶心。
可是她说：“我很累，也很后悔。”
我拽着她的手一下子就松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保持着心碎的状态萎靡不振，如果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够让她幸福，那我该怎么办？如果是十年之后的我，也许会试着放手，可是当时我才17岁，我放不下。
这个时候，玄子轻轻地靠在我的耳边，说道：“叶心跟我说，如果你们能一起上大学，或许会在一起。”
不管玄子说的是不是真的，都使我有了一丝希望，我撸起袖子当下就决定干一番大事业，可是在此之前，我又经历了一场风雨。
中午和一群兄弟去食堂吃饭，我听到旁桌的几个男生在议论着叶心，大致内容就是平日里清高得很，原来都是硬装出来的，据说她妈跟个泼妇似的又丑又凶。
我二话不说，刚打的饭就扣在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头上。
几个月没动粗的我，在早恋风波之后，又成功引起了第二个话题：食堂群战。据说当时食堂大妈打饭的勺子都被我们打成了锅铲，整个一楼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满天飞，而事情的起因，归结于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歌可泣。
但是叶心对此事并不买账，看见我顶着一头的米饭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她面前，她脸上是深深的疲倦。
“姜晨，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点？”
我拉住她的胳膊，“是不是我们考上大学了，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叶心看着我，半晌摇了摇头，“你真的能么，我不相信。”
闻言，我半喜半忧。喜的是叶心真的想过我们考上大学会在一起，忧的是她不相信我，而我自己心里也确实没底。
可是为了她，没有什么我做不到。
5
我现在还记得，高二的午后，和叶心说过那番话擦肩而过之后，我陷入了怎样的一种疯狂学习的境地。
用玄子的话来说，她身边每天都备着一包纸，防止有天我学习过度吐血而亡，弄脏她的课桌。
我义正辞严地表明如果我上课打瞌睡，玄子可以用圆规扎我，越狠越好。
玄子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每天下来大腿都成了筛子，但是几个星期后我终于有了收获，我不再是班级倒数第一了，我成了倒数第二。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追上叶心的脚步，我让我爸给我找了家教，所有的科目都找了，一对一辅导，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钱真的是个好东西。
一个冬天下来，我没有吐血而亡，却整整瘦了十多斤，眼睛也近视了，某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我看着窗外的飞雪，突然格外思念叶心。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窗台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我想起了那个晚自习，叶心白嫩的掌心和柔软的双唇，曾经我们靠得那么近，近到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分开。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高考结束之后，我也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人，头发是软软的黑色，穿着高领毛衣，戴着黑框眼镜，笑的时候，不会再勾起唇角故作邪气。
我终于成了叶心期望的样子，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
高考成绩下来的时候，我分数还可以，但是肯定没有叶心的水平，我想不能和她一个学校，我就和她一个城市。
我找了好几个同学，知道了叶心家的地址，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在一片污水河旁，我见到了叶心。她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校服，白色的脖颈像天鹅一样优雅，手里领着买回来的一堆菜，看见我的时候，她的眼中没有惊喜，只有惊慌。
“你怎么来了？”
我刚想开口，却被一声尖锐的喊声打断了。
“你在跟谁讲话呢，菜买了吗？”
“买了。”叶心应了一声，然后低着头准备走进小巷，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想和你说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叶心甩开我的手，毫不留情。
如果按照我以前的性子，我肯定是要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可是现在的我不会，我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叶心的气息，却无法迈动步伐去追上她。
我从叶心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疏离。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最终还是和叶心去了同一所学校，她高考失利，而我算是发挥超常。
我觉得这正说明了我和叶心缘分未尽。
玄子说我是不入地狱心不死。
6
刚进大学的第一天，我就准备着策划一件大事。
我决定军训之后，完成高中那场盛大的告白。为此我充分发挥自己的社交长处，不到一个星期就笼络了一群兄弟，顺利搞定了学校的大礼堂，并开始策划布置。
告白那天，整个礼堂摆满了粉色的玫瑰，弄得跟婚礼现场一样，玄子听说我要进行二次表白，专门从她的学校过来，说是要给我加油打气。
可是到了我与叶心约定的时间，她却迟迟没有出现，我开始慌了，在台上来回踱步，正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问下叶心，她却出现了，只是她不是一个人出现的。
叶心的手，和另一个男生的手，十指相扣。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不合适。”
叶心看着我，一字一句。
我拿着吉他，《i love you》的音乐已经起了，旁边的人轻声说道：“怎么办，还唱么？”
“唱你妈啊！”
我当场砸了吉他，跳下台踹翻了挡道的椅子，双手握拳走到叶心的面前，怒视着她身边的男生。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凶狠，那个跟我比我还高半头的男生竟然微微后退了一步。
怂。
我冷笑一声，身边的哥们见此也开始吹口哨嘲弄他，在他出丑之前，叶心站在了我面前。
“姜晨，你闹够了没？”
周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我看着叶心干净的脸，站在了原地握紧了拳头，却没有挥出去的勇气，事到如今，我依旧对她束手无策。
二次告白宣布失败，我受不了这个打击，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室友掏出我口袋里的饭卡，商量着要不要买饭回来给我轮番喂食。
这个时候，玄子出现了。
我不知道玄子是怎么打赢楼下彪悍的宿管阿姨的，她一路踩着无数男生的惊呼，冲进了我的宿舍，身后是披头散发拽着她外衣的宿管阿姨。
整个宿舍都安静了下来，随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正在躺尸的我。
我微微抬起脑袋，眼神迷离，甚至都没看清玄子是怎么猛然窜过来的，她拽着我的头发，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打人不打脸，而且是被一个女人打了，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疯了！”
我嘶吼出声，但是因为两天没有吃饭，声音有气无力，缺乏威慑力。玄子穿着藕粉色的外套，站在那里一脸高冷。
“快给我滚下床，我在楼下等你！”
玄子摔门而去，留下一阵懵逼的室友和尴尬的我，看着室友们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强撑着力气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女人都是神经病，别理她！”
室友们唏嘘出声，五双眼睛看得我心慌。
将被子盖过脑袋，我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傍晚，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也不知道是玄子那一巴掌打醒了我还是怎么的，我有了想吃饭的冲动。
暮色四合，昏暗的光线里，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晃得我头更晕，踩着人字拖，我看见一个拿着蓝色水瓶的女生从我面前经过，顿时睁大了眼睛。
蓝色衣服女生的身后，是玄子，她还是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外套，以一个等待的姿势，看着满是头油的我。
我突然有些心虚，看着玄子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脸。
不过玄子没有打我，虽然我让她等了六个小时，但是她站在我面前，露出微笑，说：“吃火锅吗？我请你。”
7
我两次告白失败，都去吃火锅。
这可能是个魔咒。
看着对面玄子眯起来的小眼睛，我第一次知道吃火锅竟然也有包间，而选择包间的玄子，竟然是个低调的土豪，当然，还是没有我豪。
我又看了一眼正在夹菜的玄子，我突然发现她长漂亮了，比高中时候漂亮了不少，当然，比起叶心还差远了。
想起叶心，我左胸膛里的那一块又开始绞痛。
我用手扶住额头，眼眶有些涩涩发疼，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据说人在饥饿状态的时候，意志也会越发薄弱，说得真他娘的太对了，否则我怎么会像个娘们一样的吸着鼻子忍眼泪。
我说：“我真的好难过。”
玄子说：“姜晨，我喜欢你。”
我眼眶的泪水差点变成口水喷出来。
其实我说这话时想证明我真的难过，这样等会我哭出来就不会那么丢人了。可是玄子突然说她喜欢我，这让我很懵逼，也让我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看着她，心想看来我是不能哭了。
于是我干笑两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什么呢，兄弟。”
玄子打开啤酒，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白了我一眼。
“谁特么是你兄弟，我是女的，女的！”玄子自己干完了一杯酒，看得我目瞪口呆，多年不见，这丫头酒量只增不减。
但是现在不是关心酒量的时候。
“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呢，高中我以为你告白失败了，心想等你脆弱的时候我跟你表白，让你接受我，结果叶心跟我说她喜欢你。现在你们分手了我想我终于有机会了吧，结果你丫的又栽她手里了！”
玄子一边吃一边喝，但是丝毫没有醉的模样，冷静得跟鬼一样。
相比于她的豪气冲天，我坐在一旁怂得像个小媳妇，我承认我骨子里是个流氓，但是我被玄子告白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毫无还手之力，只想逃。
说实话，我不感动，我也不敢动。我怕玄子喝多了强上我，到时候我又不能像对付男人一样把她放倒，而且，我的心里只有叶心。
吃到最后，玄子拿着啤酒瓶晃悠悠地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但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如果你有天觉得我也可以凑合，你就来找我。”
她说得很顺溜，跟绕口令一样，我抬起头，看着两颊飞红的玄子，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蕴满雾气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两颗星星，一闪一闪，很动人。
我低下头，刚刚没有落下的泪，突然掉了下来。
8
我不知道玄子那晚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只是第二天，她又跟没事人一样跟我侃天侃地，她不提，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临走的时候，玄子转过身看着我，“姜晨，我希望你幸福，真的。”
我愣了愣，然后避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你也是，要幸福。”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敷衍，但是那一刻，我是真心的，真心希望她能幸福。
玄子走了之后，我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叶心，我听说她在学校一个社团都没有参加，而是立刻去找了个家教的兼职。
我突然想起来，叶心的家境并不好。我想起了那条泛着绿色的污水河旁，叶心拎着一袋子的蔬菜，望着我的眼神疏离而卑微。
现实中的贫富差距，比小说更他娘的狗血。
我开始像个变态一样，打听着关于叶心的一切，我坐在她做家教的那个小区对面的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天。叶心一天赚150，我在咖啡馆一天花200。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十月初，天气已经有些凉意，我坐在星巴克端着那杯已经搅了一个小时的黑咖啡，望着突然袭来的风雨，拿起了旁边的伞。
我叫住旁边一个背着包的女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这把伞送给那边等公交的女生？”
女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马路对面抱着手臂等公交的叶心，“你谁啊？”
我说：“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把伞给她，我给你一百块钱。”
女生看我的眼神更加奇怪。
我只好又拿出一百，“两百。”
女生懂了，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是喜欢她又不好意思轻易送过去吧，现在像你这么纯情的男生可不多了。”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纯情，我只是懦弱，但是我微微一笑，像绅士般跟她道谢：“多谢。”
我做的事情确实很纯情，但是结果并不美好，晚上时候叶心来找我，她全身湿漉漉，冻得发抖，我捏着自己单薄的长袖衫，不知道究竟要不要脱下来给她披上，毕竟我的六块腹肌还没有成型，万一暴露出干瘪的身材，叶心可能更加厌弃我。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叶心拿着伞指着我，“姜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
我站在原地，任凭她把伞砸在我身上，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说道：“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有男朋友了。”
叶心压根没有找男朋友，她随便找了个男生过来唬我，而我就真的跟个傻逼一样伤心过度，躺床上差点饿死。
知道结果的时候，我并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姜晨，我真的很烦你。”最后，是叶心垂下眼，对我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
我看着她转身走向人群的身影，步伐坚定有力，即使浑身湿透也高傲得像只孔雀，就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样。
她在我心中，一直高贵得像公主，可是她不知道。
刚刚被叶心砸过的地方，突然开始疼了起来。
9
玄子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圣诞节的时候了，外面刚刚落了一场雪，校门口立着一棵两米多高的圣诞树，夜色的雪花堆在树尖，像是一抹雪顶蛋糕。
玄子就在这时打电话给我的，她说：“姜晨，我在你宿舍楼下。”
我愣住了，然后那种久违的逃离感又回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竟然开始怕见这妞了，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奇耻大辱，然后穿上羽绒服就气冲冲地下去了，一看见玄子站在雪地里兴奋地朝我挥手，我刚刚的气势像被泼了水的雪，化得一干二净。
真是见鬼了。
玄子穿着粉色的袄子，脚上踩着白色的短靴，戴着小熊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我面前：“给你。”
我睁大眼睛，差点跳起脚，“我靠，你怎么穿得跟个娘们一样！”
玄子暴怒，暴露本性要捶死我，我一边挡着她的进攻，一边求饶，她打了半天之后，终于停手。
“我好心千里迢迢来看你，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是是是。”我卑躬屈膝，扶正被她险些打歪的眼镜，伸手打开了玄子送我的盒子。
很俗，一盒巧克力，半边黑的半边白的。
我看着这俗气的礼物，心里却有些难过，因为我也给叶心准备了一盒巧克力，跟这盒俗得如出一辙。
我合上盖子，有些不淡定，“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玄子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我，“我喜欢，你管得着？”
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又想到了玄子这句金句，便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在我沉默的空当，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姜晨，我走了啊。”
我抬起头，愣愣问了一句：“你去哪？”
“回学校啊，今天总不能打扰你去找叶心吧。”玄子笑得一脸轻松，反倒是我不自在了。
看着她真的有欲走之势，我脱口而出：“那我送你吧。”
玄子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鄙视的微笑，“送什么送，我家司机就在校门口呢。”
我这时才想起来，玄子是个土豪。
玄子来去如风，跨越千里之遥，就为了给我送了一盒巧克力。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盒巧克力，是她亲手做的，她说礼物已经很俗了，至少心意要到。我也不知道，在转过身后，玄子的笑脸迅速消失，笼上一层悲伤，在宽敞的车后座，哭成了泪人。
多年后，看着张柏芝在车里泪水滂沱的模样，我总会想起玄子，我不知道玄子是不是张柏芝，但我知道，我不是尹天仇。
10
我在车里等了两个时辰后，出租车师傅开始不耐烦了。
他点燃一根烟，“小伙子，刚谈恋爱吧？”
我没理他，只是又给他递过去了一张钞票，师傅将钞票揣到怀里，再开口，语气轻松了不少，“小哥，我看你长得不错，出手也阔绰，以后会有大把的姑娘粘上你的，回头你再看这段啊，嘿，不值当！”
我懒得理他，看着手中那盒已经快被焐热的巧克力，也开始着急起来。
我伸手拍了拍师傅，“师傅，借根烟。”
抽着烟出来，我慢慢走向叶心兼职的小区，或许是圣诞节的原因，小区路上没什么人，在黑色的奥迪车旁，叶心被一个中年男人扯着胳膊，昏暗的灯光下，那张泛着油光的脸格外猥琐。
我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上脑门，扔了手中的烟，我冲上前，以一个飞踹的姿势给了那个油头猪脑的男人一脚，看着他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我坐在他身上，拳拳到脸。
打红了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叶心，她还在我身后。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她站在旁边的阴影里，平静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开了口：“我没抽烟。”
说完发现跑题了，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的生活费我会给你的。”
话刚出口，我又后悔了，就叶心这股骄傲的劲，我这话无疑是在找抽，于是我低下头，等她像以前一样，狠狠骂我，然后离开。
可是她没有，叶心突然哭了。
一看到她哭，我感觉比挨打了还难受，我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伤心……”
叶心说：“你混账！”
我说：“我是混账。”
她又说：“你畜生！”
我说：“是是是，我是畜生。”
后来她不骂了，她哭了一会，然后慢慢走过来，将脸靠在了我的胸口。
我站得笔直，看起来面不改色，剧烈的心跳出卖了我的心情。最后叶心牵着我的手，对一旁呻吟的男人吐了口唾沫：“这是我男朋友，以后我不会再来了，呸！”
我只觉得脑海瞬间炸开了无数的烟花。
我牵着叶心走出来的时候，司机师傅脸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他看着一点傻笑的我，悠悠吐出一口烟圈。
“都是年轻惹的祸啊，哎。”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叶心蜷缩在我掌心的手，温暖而真切。
11
我和叶心重新在一起了，我跟玄子说的时候，她没有意料中的消沉，反而是嫌弃地说了一句：“一棵好白菜尽被猪拱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电话，想骂她却半天没出声。
算了，不跟这个男人婆计较。
我牵着叶心的手，不用再像高中时候躲躲藏藏，我们光明正大地走在校园里，她温软的手掌放在我的掌心，像只猫的爪子，挠得我心神荡漾。
我一直觉得我们肯定会在一起，即使是形同陌路，即使她对我冷语相对，即使身边的人都劝我放弃，我都觉得我们依旧会在一起。我喜欢她，这个我从17岁就开始喜欢的姑娘，余生我想不到会有谁代替她站在我身旁。
南方的冬天干燥阴冷，我总是将叶心的手握紧揣在口袋里，和她一圈一圈地在雪地上走，身后留下两串大小不一的脚印。我跟她说最近的电影，说室友的臭毛病，说以后我想和她生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但是我从来不说彼此的家庭，那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裂隙，一说，就只剩沉默。
学校放寒假的那天，我将叶心送上火车，临走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姜晨，你回去后不要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怔了怔，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将她脖子上的围巾戴好，我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好。”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知道叶心这么说，是不想重蹈三年前的覆辙，她泼妇般的妈妈和我面若冰霜的爸爸，就像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打碎了我们年少的幻想。
那一刻，我想要成长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新年晚上，我躲在被窝里跟叶心打电话，她跟我抱怨：“你知道么，今年我回来，我妈要让我相亲。”
我觉得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你才多大，相什么亲！”
“是的啊。”叶心叹一口气，然后说道，“她说对方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县政府考了个公务员，有前途，说我现在虽然小，跟人谈几年不就可以结婚了。”
我觉得胸口发堵，将头探出被窝，“那你怎么说的？”
“我肯定拒绝啊，你是不是傻。”叶心在那边轻笑，“长得呆头木脑的，一看就是很无趣的人，连名字都无趣，叫程正义，我单身一辈子也不要跟他在一起。”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是，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谁是你的，不要脸！”叶心撒娇似的骂我，然后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我躺在这边，跟着她的笑声，也不自觉地开始笑。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白痴。
挂掉叶心的电话之后，我看到手机上显示未接来电，打开，是玄子。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给玄子发了个信息：新年快乐。
那边很快回了：新年快乐，祝你们幸福。
我看着这条信息，总觉得她意有所指，是想让我良心不安，我摸着自己的左胸，竟真的慢慢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
这妞，真是绝了。
12
我不是个有情怀的人，我也不懂女生的情怀，我所知道的浪漫就是玫瑰蜡烛和烟花。
玄子说我简直是土得掉渣，连说出来的情话都是带着土味的。
我震怒，问她那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玄子沉默了一会，说：“你们可以一起去旅行。”
旅行？我觉得可以有。
我义正辞严地跟叶心说，结婚之前，我想带她去旅行一趟。叶心白了我一眼，说：“我才不要跟你结婚，想得美。”
说归说，但是她还是欢天喜地地跟着我踏上了高铁，果然，女生都是口嫌体直的生物。
我带着叶心去了杭州，不仅准备了一个超大的旅行箱，还买了个索尼的单反挂在脖子上装文青。我让叶心站在西湖的垂柳边，以最专业的姿势给她拍了张五短身材的照片，为此叶心气了一个上午，最后被一只叫花鸡给收买，欣然原谅了我。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旅行，但是叶心喜欢，看着她在镜头里开怀大笑，我便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我们去上海、去苏州、去北京，最远的一次，去了青海。在当地的旅社，我因为高原反应倒床不起，呻吟得像个娘们。叶心一边照顾我一边笑我还不如她一个弱女子，然后在我哀怨的眼神里，她咬着羊肉，托着下巴说以后想在这里拍婚纱照。
因为这里的天空很纯澈，湛蓝，又宽广，站在这里，好像世俗的一切都不在重要，只剩彼此。
说这些话的时候，叶心的眼神一闪一闪，带着些许的憧憬。她说：“姜晨，我感觉我们之间有种莫名的力量在阻隔彼此，所以有段时间我觉得我们也许就这样了，可是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告诉我其实一切没那么可怕。”
顿了顿，她突然轻轻道：“你说，我们会结婚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会”，不假思索的那种，可是看着叶心明亮的眼睛，我突然语塞了，我躺在床上，一瞬间脑海里晃过很多过往的画面，深深堵在了胸口。
“会。”我慢悠悠说出这个字，伸手摸了摸叶心的脸庞，“一定会，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拍婚纱照。”
叶心终于露出笑容。
离开的时候，我给叶心拍了张照片，为了防止我浪费这么好的风景，她亲手指导我，要如何构图，如何找角度，我一击即中，拍了张此生最完美的照片。
叶心站在蓝色的天空下，穿着红色的裙子，转圈微笑，纯净而美好。
那一刻，我摸了摸口袋，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买一枚戒指。
注：首发于《每天读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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