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中藕舫园即景

今日偶得宽馀，大可不必劳身于案牍，唯自由之谓者。于是轩之闲敞而卧也可，履之信踏而游也可。

时值谷雨中，藕舫故景亦增其胜，盖东君之将逝，犹苍梧之契阔，每濡斑竹者亦所称润物也。夫藕舫池园，向之窈然实其秀者，今之感造化而厚其情者。俯察赪尾，足得三五匹，吐息以潜弋，斯于澹泊人心同筑一丘壑也。又彳亍曲桥池心，漫闻虾蟆鼓鸣之族甚众，尽夺子规啼者，亦明之夏信既为捎至也。越陌度阡，傍花随柳；阡陌清扬乎浥轻尘，花柳少瘳乎寄新泥。园外目之所及，盖古之藤枝连理，虬植脊出，错落有致，凡光之所触，粼粼似若瀑布之横冲纵泻者，大抵不改往昔之况味。然时引王摩诘“空翠湿人衣”一句，复入园中，身体其肺腑，遂独有其增胜之品鉴。自回廊终始，绿意鱼贯而下处，延我趾之所驻。少选，青衫比江州司马漉漉，特喜雨而非催泪耳。是处浑无雨滴之片迹，偶撮浮萍之倩影——少艾三三两两，亦湿其裳者，或者携侣，或者只游，然则余所为忘餐者彼少艾乎?其否也，余之所为忘餐者实乃此一藕舫哉！是故余以虔诚子事之，潜味摩诘之诗，身以得意画中人况，揣佛心，论玄理，绘事后素，终日乾乾，不一而足乎灵台。向使浪人荡子之居乎其间也，一旦衣裳鞋裤渐有初濯之潮，更无矫首平睇处又只一微色，杳乎无以干燥之，牢骚之何如太盛，其伤雅情状或可想见其一斑矣。虽则有池风背后来袭，然莫不怪其水涨汗浃者，枉自悖心伤神，然则春末固然，机心已兼溽暑之征也。余亦自度其情：是其藤间罅隙所以恶天光而斥、好雨露而内者乎？

向晚回寝时，余先吟一绝与义山，收束乃云：日暮归来雨满衣。又唱一阙与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摩诘之外，余偏爱二士；雅赏之后，余尤尚超然。夫唯超然，余谓虽中人亦可届之，盖了平生之快意而已矣。然大抵游而足乐骋怀者蔚然也，居而得趣犹似摩诘者，倩问今世尚存几人几辋川耶？是故俗之闲敞而空卧，终不若信踏而足游。

所恨者，流水落花春去也。愿来岁东君更借我三春，更捐我千堆纸头，于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云云，定不相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