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后来找的老公有张熟面孔。
小虎的名字来自于小虎给她的第一印象。那天是大学新生报到的第一天,她最早来了宿舍,独自在靠窗的上铺整理行李。这时门外走进一个女孩,虽说步子悄声悄气,但眼睛却骨碌碌地到处转,看见她时欢然一笑,露出两颗异常可爱的虎牙。
“你好!”小虎说话声很清脆,仅仅两个字也像在唱歌。
如今的大学宿舍往往很有情趣,但她那时还不是这样。四张铸铁上下铺,厚重的实木桌子,八只可以上锁的保险柜,剩余空间只够挂下一面镜子。
小虎睡她对面的下铺,她们先来的四个人全都选了靠窗的铺位。有人为了从众,有人为了光线,有人为了风景,有人为了风。
也许是因为视线对接的角度正合适,小虎经常主动找她说话,二人很快熟稔起来。
小虎个子小,喜欢穿高跟的鞋子,那时正好在流行松糕鞋,这种鞋便成了小虎最爱的款式。有天她躺在那里看书,小虎进门后引起哗声一片。她趴起来看看,小虎手上捧着一双崭新的松糕鞋,正在虚心接受大家检阅。黑色高帮白色厚底,没有任何其他修饰,几位舍友纷纷表示了称赞。那时消费能力不足,有实力逛街已属不易,更何况还有了收获,大家的夸奖确实都是真心实意。
“怎么样,好看吗?”小虎看向她的眼神里五分不安五分期待,似乎非常需要她的意见。
“好看,有点儿像京剧里的官靴,不过可以穿。”她诚恳地说。
对,没错,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想想,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说吧,毕竟它们真的很像。
那句话过后,小虎退了那双鞋子,她和小虎的友谊更近了一步。小虎喜欢逛街,那之后每次逛街都会喊她一起。她们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地方,时髦的步行街,狼藉的批发市场,一起买过一块钱的浴花,十块钱的透明雨伞。
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呢?
哦,她当然不是在说自己,她在说小虎。
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那男生就种在小虎心里了吧。
那的确是个有魅力的男生,对相当一部分女生来说。听说有外系女生为他起过争执,具体有没有动手不得而知。小虎就是喜欢上了这样一个男生。
男生才华横溢,天赋型,偏偏还有热爱与努力,高仓健的冷峻,布洛迪的忧伤。小虎就是喜欢上了这样一个男生。
管男生叫烟头,是因为她印象里那男生总在抽烟。现在重新回想起关于这个男生的一切,她每每只能想起一件事。那个晚上她独自在画室,忘了做些什么,总之不外乎画画听歌之类。那男生走进来,取下嘴里的烟夹在指尖,径直走向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首曹雪芹的诗。
那真是楚楚可怜的一首诗,让人可怜他,更可怜那些对他一往情深的女生。她边想边继续自顾自忙碌。片刻之后,男生自己用板擦擦掉了诗,抽着烟走出了画室。
小虎对烟头的追求真挚热烈。这种事倒是没什么时代性,基本上仍是那些老掉牙的手段。买早点,那时候应该是包子烧饼之类,买打火机,做生日礼物,买烟,为了讨好他的心损伤他的肺,也许还做了更多,但小虎没对她说起更多。
宿舍八个人里,小虎和她是年龄最小的两个。小虎性格爽朗,虚怀若谷,因而可以轻易接纳她的古怪,反过来也坦荡荡对她掏心掏肺。
她知道了小虎怎么追求烟头。知道了小虎终于获得了烟头女友的名分。她为小虎高兴。可还没高兴多久就知道了小虎又失去了那个名分。那天中午她独自在宿舍,仍旧忘了做些什么,总之不外乎洗衣服看书之类。小虎平静地走进来,坐在桌子对面,开始还对她笑,接着就流了泪。她现在想起那一幕,心里仍然很难过。
“你帮我想几句话吧。”小虎请求她。
小虎想在电台里为烟头点一首歌,那时这还是很少人会做的事。
她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理解不了小虎眼泪里那种留恋,但她不忍心拒绝,答应下来。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几句很普通的话。对美的怀念,对恨的割舍,对彼此的祝福。我们还这么小,我们还有醉入花丛的明天。
当时她这样以为。
二十年后,有同学找到她,加了各种联系方式,她也进了微信里的同学群。小虎第一时间加了她好友,她也通过了认证。
她看到了小虎的朋友圈。
小虎还是那么开朗,那么热爱生活。小虎现在在另一座一线城市生活,过得很好。逢年过节一定会庆祝,家庭大小事宜也不忘分享,丈夫孩子,该有的都有。
但是那个男人,真的和烟头一模一样。
相似得就像那双松糕鞋和官靴。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她懂了那种留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虎确实爱着自己的丈夫,这点从那些恒河沙数的细节中屡屡得见。而那男人似乎承载了她双份的爱,笑容里时刻彰显着难得的福气。幸运的巧合,小虎一生中遇上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柏原崇的藤井树,终此一生都望着同一张脸。
看电影的时候,她曾经为藤井树选择博子做女树的替身忿忿不平,而当她在现实世界中看到小虎为自己选择的丈夫时,却感到了震撼。
为什么选择那个人呢?
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欲,有人为了被人爱,有人为了爱。
多少人只是独自缅怀,黯然神伤。小虎却像藤井树,亲手让茫茫思念有了尽头,堂皇正大,锐不可当。
她花了一个晚上来理解这种爱情。
这年过年,小虎照例发了全家福。
她仔细看几遍,点亮了那颗心。
半颗给勇气。
半颗给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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