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

文/时光

小时候，我以为雨是这个世界上最洁净的水，因为它们来自遥远而神秘的天空。下小雨的时候，我甚至会跑到院子里，抬起头张开嘴巴，尝一尝这天上掉下来的圣水会不会比家里水缸里的井水更香甜清冽一些。

但在初中之前，我却没有痛痛快快地主动淋过一场大雨，印象中贵州的雨又大又急，还常常伴有雷电，电闪雷鸣时，躲在家里都觉得心惊肉跳，断然不敢跑出去迎接风雨。即便是平和一些的中小雨，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家里的大人也不会轻易让孩子去雨中“糟蹋”衣物。童年的我，便如一个躲在门背后的小姑娘，悄悄关注着雨的美好，却不曾靠近。

我与大雨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初中。

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心中似乎长满了千千结。情窦晚开的我彼时还没有被懵懂的爱情困扰，却也装着满满一腔的心事。对成绩波动的担心，对前途未卜的忧虑，还有一些无以名状的愁绪……上一秒还没心没肺地让笑声穿透云际，下一秒就可能会在某个角落黯然落泪；前一天还高谈阔论兜售自己的梦想，后一天却觉得前途黯淡人生无望，小小的胸腔中似乎装满了人生的春夏秋冬。当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便渴望着有一场大雨来冲刷掉这满身的愁绪，但看到下大雨了还主动往外跑，正常人似乎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直到一次有意放纵的偶遇。

那是一个三叶草疯狂生长的季节。我们学校外面不远处有一片长满三叶草的草坪，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洒满整片青草地。“我们去编花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幸运草吧！”刚放学好朋友敏敏就提议道。“我也正想去呢。”我和丽丽异口同声附和。在食堂匆匆吃了几口饭，我们便朝着草坪走去。刚走到一半，晴朗的天空开始聚集乌云。好像要下雨了，还去不去？我们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说：“走吧，大不了淋一场雨！”听得出来，大家的心里竟然有点小期待。

刚刚走到草坪，豆大的雨滴就开始稀稀落落掉下来。雨滴越下越密，不到十分钟，倾盆大雨就从我们的头顶往下浇，这股来自天国的圣水冲开我们的心灵，冲断纠结在心中的千千结，冲走胸中万千愁绪。我们眯起眼睛看着同样睁不开眼睛的彼此，巨大的畅快感和幸福感奔涌而出，肆意张扬的笑声在风声雨声中响起。

我们开始追赶着，奔跑着，欢笑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快乐是一种状态，纯粹的状态，没有原因，没有附加条件。

第二次主动淋雨，是在高中。

没有闪电雷鸣，天空平和又突然地下起倾盆大雨，像极了初二那场初夏的雨。我和很多同学静静地站在教学楼外的房檐下等雨停。在一股强烈的愿望驱使下，我撒开腿朝着雨中奔跑去，雨点噼里啪啦拍打在我的面颊上，又顺着头顶向下流淌，初中那场雨的畅快淋漓之感再次出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就像一条摇曳在水中的鱼。

不知跑了多远，雨“停”了，我的头顶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我灿然回头，撞见满脸焦虑，全身湿漉漉的周，还有气喘吁吁追在后面的英子。淋雨的快乐在两位好友的关心下半途而废，如今想来，也是另一种幸福。

再后来，听到了雨的另一个名称“酸雨”后，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淋雨。直到参加工作后的一个夏天。和几位同学约会晚餐的功夫，外面开始电闪雷鸣、急风骤雨。

虽然带了伞，虽然很小心，还是被打湿了鞋子、裤子、衣服，甚至躲在伞下的头发丝也开始滴水。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干脆收起雨伞，痛痛快快地淋了一场雨。回到家时，全身已经湿透，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但心情却格外美丽。

前几天上海又下起大雨，儿子打电话给我说，下雨了，他不想出门，因为他不知道外面下的是雨还是核废水。

我知道核废水还没有来，但它早晚会来。

我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淋雨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