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长安

001.

一阵风拂过,木质雕花屋檐下,青碧色的风铃随风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沐长安站在屋外的栏杆旁凝眉看着远处的云霞翻滚，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身后被风吹起，浅青色的衣衫随风浮动，像是心底的幽幽心事不安分地在挑衅一个人的耐心。

一万年前，有人告诉他，在这万丈高崖下有一个叫人间的地方，那里生活着一群没有他们好看却和他们长相相仿的人，他们的一生非常短，像浮游朝生暮死那般只有不起眼的几十载。

万年光阴弹指而过，对山下的凡人来说足够几十次的轮回，可对沐长安来说那只是以后他漫长生命中不起眼的一部分而已。

那个人在凡间搜罗的戏本里，记载着秦始皇、汉武帝等为了寻求长生不死访仙问道。沐长安呢喃，这万年来，他倒是真的很羡慕那些寿命很短的凡人。

他记得，那人魂飞魄散的时候说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着。有时候，他会很恨那个人，恨她救了自己的命却也永远地离开了他，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很想她，想见到她。

神仙的寿命是很长，万年光阴在漫长的一生中是很不起眼。但他也和那些凡人一样有着最最平常的一天，他的记忆也会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他想她，可是等他终于学会了丹青可以在纸上描摹一个人的样子，他早已忘掉了她的样子，更不要谈能在梦里还能见到她。

他只记得她很懒，衣服和房间的装饰等都是幻术所化，有关她的一切早已在她魂飞魄散的那天随着她生命的消失而永远消散，她的气息更是早早地就散得一点不剩。

他想，既然她希望自己好好活着那就活着吧，神仙没有来世，他就那样守着那些记忆，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守不下去，守到磨灭所有的希望，然后有一天就那样永远地离开，也好。

他想问一问别人，你可曾等过一个人？

他想说，如果你等过一个人你就对明白，最痛苦的不是漫长煎熬的等待，而是连你自己也明白，无论等多久都等不到。

002.

那个雨夜，凡间下了暴雨，沐长安坐在屋外的栏杆上，脚下是翻腾的云雾和闪电，他拿了几壶桃花酒喝了很久很久。

前尘往事在心里缠绕成执念，他有些懂那些执念成魔堕入魔道的仙和妖了，他真的很想见她，用他的命和漫漫仙途换在梦里远远看她一眼就好，他想，如果可以，让他魂飞魄散他也愿意。

耳边的风铃依旧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像记忆中她的笑……

沐长安忽地从栏杆上跌落，顺势掉下了高崖，掉进了一处山林的荆棘丛里，被刺刺伤，满身污泥，雨水晕染开青衫上的血色，和着墨色的长发。一向爱干净的他顺势坐在地上，剑眉拧在一起重重地颤抖，整个眼睛是血红的，分不清雨和泪，只是让山间路过的豺狼虎豹狠狠地抖了抖。

世间大义，天道到底是什么？凡人一生的命途在司命星君的运薄上，那神仙的呢？

003.

每个妖在五百岁的时候都要经历一场天劫，撑过去就变成了大妖，撑不过去就只能死。在沐长安五百岁天劫的时候，他正好生了一场病，当那云雾翻腾，雷鸣阵阵时他觉得他的一生完了，他还小，他不想过早地死。

三道天雷，两道落到他身上时他已经气若游丝了，再挨一道必死无疑。

当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承第三道时，一袭青衫的女子挡在了他的面前，生生替她受了。他记得那张在记忆中模糊的脸是他一生见过最好看的脸，那人的眉眼很清澈，然后他昏死过去了。

再醒来时就是醒在青芜山上的那个房间了。

救他的那人是修行了两万年早已飞升了的散仙，喜欢喝桃花酒，特别爱吃桃子特别爱睡觉。对了，还特别爱使唤他，根本不把他当外人，甚至知道他会做饭后就把他当成了给他做饭的。

日子平凡安稳，就那样过去了。有一天她跑进来对他说，想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他们乔装化成了两个人普通的凡人，在热闹非凡的集市上闲逛。她买了糖葫芦调皮地塞到他嘴里，他觉得很甜，看着他笑，他就觉得很开心。

那时，他才懂，她救了他的命原来也拿走了他的心。从那以后他的悲喜全是绕着她的转，陪她做她喜欢的事，待他好，哄她开心，那样他便觉得很开心。

他九百九十九岁生日的那天，她送了她一只碧色的风铃，对他说：“这可是本仙的第一次劳动成果，你可得好好珍惜。”

他笑，阳光和煦，春风十里：“你放心，我会的。”

004.

他一万岁飞升成仙的天劫来时，他还正在和她赌气，他气她那么喜欢桃花酒和桃子，气她和山下的桃妖走得那么近，更气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她虽然懒吧，可是他一直在为一万岁的天劫做准备，一直努力地在修炼，她有时候还会对他说，你现在比我一万五千岁的时候都厉害了，别那么辛苦。

可是，当天劫来时，他们都吃惊了。那阵势根本不是天劫，更像是想直接要他的命，他承了一道就重重地跌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挡在她面前替她挡了剩下的两道，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灰飞烟灭，对自己说要好好活下去……

后来，有路过的不知是那儿的神仙对他说，是当年她救他时违背了天道所以才会那样……他还说，也许因为他也受伤了，所以她的魂魄可能还留了一点，再等几万年或许还有希望。

而他，只是一个人在青芜山上守着一个又一个万年的时光，听着风铃悦耳的声音，看着远处的云霞翻滚，有时候去看看人间的生老病死，跟着山下的桃妖学会了酿桃花酒，在门前栽了一片桃树花谢了已经长了果子，画了满屋子人脸模糊的丹青……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袭青衣，那张脸竟然变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