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岭南的秋

前两天读到一篇《岭南的秋》的文章，也让我在想：岭南的秋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样的呢？虽是寄住，毕竟在小城十余年了，因此上，对于小城的秋或者说岭南的秋，也还是有自己的一点感受和认识。想一想，是抵不过《故都的秋》的，没有北平秋的高远深沉，就于秋味的赏玩也不能够让你尽兴。但若是把小城的秋来想一想，也确实别有一种滋味。如果要把它写出来，自然又抵不过《故都的秋》。因此有些不敢将岭南的秋这样的字眼来浪费，怕惹人不屑，因为，岭南的秋，仅是读起来，就有一种诗意的。好的散文应有诗一般的语言。啊，我是做不来诗，也还写不出这样好的美文来的。而总归还有一点真情实感，又必得写出来才痛快。

紫玉兰

那位岭南的秋的作者，用一个“藏”字来形容岭南的秋。意思是说岭南的秋来得晚，且不明显，不易发现。如果不注意，无心去想它的话，秋在岭南是容易被忽略的。

然而，只要你稍稍留意，岭南的秋就会进入你的身边。

比如，早晨下夜班回来冲凉，脱光衣服，身上就感到有点凉。自然地伸手去把玻璃窗关紧一点。不论有没有风，总感到窗外有冷空气要进来咬你。想起夏天的时候冲凉水，如果没有洗冷水澡的习惯，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特意开热水。热水浇淋到身上，那个暖和的劲就跟夏天空调的冷气让人舒爽是一样的。当有这个感受的时候，自然是秋天到了。

从穿衣上也可以感受到。当短衣短裤觉得凉，需要加上一件外套的时候，小城的秋天也就来了。

比如喝饮料，在夏天要喝冰镇的，入口下肚清凉。到了十月中再来喝，即使是常温的，也感到它的凉了。然而，这两种凉是全然不同的。夏天时是凉爽舒服，秋天凉到肚子不舒服。

再去听听风声。秋风飒飒地响，感觉像是鸣金收兵。树叶跟人的皮肤一样收缩，缺少了水分，发出干裂般的响。夏天的树叶是柔软的，饱涵着营养，如血管自由活泼流畅，有粘性。吹动摩擦是窸窸窣窣。风声不同，质地不同，给人的感受也不同。如果你在十月中的傍晚，试着去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就能感受到。更或在一个起风的深夜，那个飒飒风声四面敲窗，不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想必也不会坐立安稳。

这个时候来读，“帘帏飒飒秋声，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一定会叫你多一些理解李煜的心情。

在故乡园，其后面的池塘安静得像是锁着一池寂寞。莲叶团团，越发见厚，颜色发深，似乎也做起深沉来。莲叶之间，不像夏天时相接得那么紧密，总能寻出或感觉出它们之间的空隙或疏离来。你我之间，各自有身，隔着心的距离。这或许就是秋与夏的区别，或者说，是岭南的秋天来了。比如吃烧烤，是夏天的事。大口喝酒，喝啤酒，一团火气。若在十月中烧烤啤酒，总有点不相宜。秋比夏，少了一种联接，一份共鸣。彼此独立起来。就像是一粒种籽，落在泥土里，借泥土当被，等待春暖花开再发芽。比如树之落叶，不也是为了度秋过冬，为来年春天做准备么。

再看那池水，从岩间流下来，潺潺有金帛之声。这一种流水声，总感与夏天溪水潺潺不同。夏溪是活的，有源源不断的源头。秋水是静的，有冷疑的气质。比如这岩间流水，不过是人为之功循环使用，可以说是死水。

池莲四季常见有开，七八尾彩鱼在莲叶间游。这里是它们的天地，世界，生活。这一切构成它们的生命。还有岸石边的五色梅，也总见有开着。那黄金间碧竹还有新笋冒出来，周围山林仍是厚绿。

想想，原来草木活一春，那么，人也同理，活一世。生老病死。来了，走了。这时才感到活着的一生不容易，是这样缥忽短暂，是这样珍贵。以前老是问活着是为了什么？也真够可笑。且看看眼前的池莲，游鱼，新竹，只要有机会，就会开出花来，就去重新生长。那么人活着，也不过是追求成功。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吃穿用度各种消费欲望满足，名利加身。既不让他人轻视，也要对得起自己。这样的心情感受，不也是秋天告诉我的么。

秋风里还有草叶腐土的味道，这气味或许并不真实，多半来源于经验的想象，或是对往事的怀念。这个季节是挖天麻的时候，掀开草盖，掘动沙土，原料翻出，壮实如煎的成麻，或白亮鲜明的麻籽。看着欢喜，鼻息里全是天麻的气味，更有秋草腐土的味道。这个味道，在秋天名副其实。

现在是十月中旬，桃花岛也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鸟鸣虫叫都没有。又因为天凉，加上不是休息日，游人寥寥，湖山连着的大地，一切都安然、沉默的样子。

冈上的梅树落光了叶子，碎枝细密仍向空中举着，仿佛是不甘花叶的先后离去。倔犟中抗争，无奈中期盼。樱花树叶子萎黄了，稀疏斑驳。秋之萧瑟，想藏也藏不住。人走在冈上，也跟着寂寥起来。

还有朴树，叶子开始转黄，渐渐凋落。

相思树又开花了。在如此短的时间段重复开花，仿佛是一种呼唤。远远看去，半天的金黄。可惜今年桂花不怎么开，像是都转嫁到相思树上去了。这相思未免太沉重，甚而让人有压抑之感。

说起来，岭南的秋是多重的面孔。既有萧瑟的一面，也有活泼的景色。比如这相思树，到了秋天又来开花。好像在提醒人，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更有不少的花儿，愈是秋风劲，愈开得艳丽。比如路边的异木棉，花期也够长的。在清冷的十月的早晨，或是像今天阴凉的天气，那一抹红开得妖娆。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看，是异木棉先把东风给压倒了。

还有芙蓉花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它昼开夜合。等我姗姗趁着夜色来寻，那几朵收缩围合，河边秋风多，吹得它左摇右摆，好像是风的撩拨，才扰动了它本想安静的心思。

在丰渚园，还见到紫玉兰开着一树的花朵。那个挺拨俏丽，叫笨嘴拙舌的我怎么来形容呢。只好望着它忘情地开，围着树下干转了半天。

三角梅也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虽不比夏天，不是所有的都开起来，但也有那些生命力旺盛的棵株，仍不惜这个时候来开。爬满枝条，牵拉着手，叫人不知道是回想少儿时捉迷藏还是想念春天的好。

一个人坐在秋风里，凉风吹着祼露的光腿，想起苏东坡的半阙词：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喜欢归喜欢，谁说岭南不好呢？可是，心安在何处？难言的滋味。唉，且故作深沉学着说一句，天凉好个秋。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