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失踪了

小山失踪了

文：我是素颜

小山是邻民二大爷二大娘的三儿子，出生的时候胎位不正，背脑生，祸害的二大娘哭爹喊娘，就是生不下来。一直艰难地熬了一天一夜，小山终于落了草，二大娘大出血，没救下，脸色苍白苍白地没了。大山、二山、小山没了娘，二大爷没了老婆，四个光棍惨淡度日，那日子过得叫个恓惶。

小山在二大娘肚子里呆得时间太长，缺了氧。初生时和他大哥二哥一样浓眉大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到一岁左右，人们起初见他天天流口水，以为是小孩子的通病，大了就好了，结果一天天长大，口水不但没减，反而越流越多。同龄孩子开始牙牙学语，叫爸爸、叫妈妈、叫羊羊、叫牛牛，小山只叫一样：妈妈。爸爸是妈妈，哥哥是妈妈，小狗小羊是妈妈，一碗饭也是妈妈。

人们感叹，二大娘死得不值，为个不值钱的傻子白白丢了性命。听到小三见什么都叫妈妈。人们又议论，二大娘死得值了，有这会一个愚孝的儿子天天惦记着。女人们回家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一巴掌下去，大声斥责：你还不如小山呢，小山每天都惦记他妈，你呢？就知道吃吃吃，迟早吃成一个大傻子。

在家中受了委屈的孩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啍哼地出来寻小三。小三正坐在门口的石头墩上看蚂蚁打架，高兴地叫妈妈。憋了气的孩子叉着腰，像一座大山一样立在小山面到：叫老子妈妈。

看到有小孩来和自己玩，小山把视线从蚂蚁身上收回来，高兴地笑着一口一个妈妈叫着，白花花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孩子看着怪恶心的，指着旁边正在追着尾巴转圈圈的猫，对小山说：叫妈妈。

于是小山兴奋地叫猫妈妈。小孩的恶作剧得偿所愿，转眼间忘却了挨母亲骂的不痛快，嬉闹着和一群小孩玩迷藏去了。小山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想参于到孩子们的游戏当中，不停地拍着手叫妈妈。孩子叫烦了，在一起咬耳朵，要把小山支开。

连续好些天，家里人都没找到小山。刚开始找不到，小山的爸爸和两个哥哥还有些着急，一家一家去问村里的孩子们见过小山没有。三天过去了，小山踪影全无，有人说这些日子来了一伙专门倒卖人体器官的，把好好的人迷晕了，切了身上的器官就扔了。说不定他们把小山也迷晕，取了器官给扔了。

小山爸爸听了吓得够呛，又带着儿子们翻山越岭去找，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哥哥们死心了，他们劝慰爸爸：小山在也是拖累，谁家愿意把女儿嫁咱家，不就是嫌弃咱家有个傻子吗？凭咱仨的一把子力气，还怕这日子过得不好，还怕绝后？

小山爸爸想想也是，本来他心里就有一股子怨气，要不是生傻小山，老伴也不会送掉性命。自己也不用又当爹又当妈，当半辈子光棍，这笔帐自然得算在小山身上，有他不如没他，倒也落得清净。

自从小山失踪之后，当日几个聚在一起玩耍的半大孩子再没有聚起来过，他们好像一下长大了，懂事了，大多时间都呆在家中，主动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大人们心里还疑惑，这些小鬼怎么都变得乖巧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和一桌子好久不见的朋友在一起吃饭，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都有点大了。

我的舌头有点发硬，不太听大脑的指挥。我嘟嘟囔囔地说：你们还记得小山吗？

饭桌上一片静寂，空气好像不流动了。没有人说话。

我继续说：我们让小山到火车轨道上去找妈妈，小山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饭桌上，有一个人在轻声饮泣，接着又有了和声，然后一桌子的人都放声大哭，好似洪水决了堤，收都收不住。

十多年了，我们都共同保守着这个秘密，都选择了逃避。我们从家乡逃离出来，在外面打拼生活，几乎把家乡遗忘了，很少归去。小山失踪的事情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们的心头，让我们既使远离了家乡，去外地混得风生水起，睡到半夜，也时常会被惊醒。我们会做恶梦，梦到小山流着口水在叫：妈妈。

我们是杀人犯，间接地杀死了小山，这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直在我们的脑海盘旋。

最终大家决定，回家乡，找到二大爷，向他老人家忏悔，把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搬走。

汽车停在了二大爷家的门口，我们几个谁也没有勇气下车。默默地生在车里，空气凝固了。

二大爷家的门缓缓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浓眉大眼，嘴角流着一条长长的口水。是小山。我尖叫着，第一个冲下车，他们也紧随我都冲了下去。

大伙围着小山失声笑着，叫着。小山大概还记得我们的样子，兴奋地叫着：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