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溪的二三月,空气里刚刚蒸腾起来的水珠还未吹拂到脸上,一阵燥热的风便已经席卷而来。扯开的云衣和浪潮翻滚的桉树叶悄然填满白昼,短袖和床单拉开的阳台养了一派慵懒的春日。短暂的假期裹挟在每日的梦境里渐渐斑驳。在大风蓝色预警的天气里,双眼无动于衷。
二月末,早起是凉爽天,楼梯上的藤蔓把阳光剖成丝缕,很久没有煮早餐,也很久没有写日记,想起来看日历的时候,二十岁已经过去。总要做点什么,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总在快乐的时候才能想起原来还拥有不听话的自由。
于是匆匆收拾了背包。坐在车站的等候厅里,宽边遮阳帽和头巾挡住了四围灼热的阳光,和一群素未谋面的人愉快交谈,就这样踏上了百里环湖徒步。
我是很喜欢看水的,近处皴起的水纹一推再推,当抵达岸边就能掀起翻滚的浪头。远处风平浪静,好像大块的蓝色丙烯颜料,蓝地使人沁出幻觉。湖中央万顷热闹,唯有孤山岛静默冥思。如果我是渡边淳一笔下的安艺,年老后必会定居此处,和寂静共饮一江水。视线从远处收回,脚下环湖东线延伸到山的折弯处。云南典型的盆地地貌,天工开物蓄地一汪清凉液。抚仙湖琉璃万顷,全线公路和栈道一百零八公里,刚刚我们站在了阳光海岸的起点线上。
徒步没有诗情画意,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家里吹不进风。
第一天,计划40公里。一行人沿路在村庄补给食物和水。过了仙湖锦绣后,房屋渐少,右岸的田野豌豆开始一茬一茬茂盛蔓延,青蒜苗颜色褪去,和蚕豆的葱茏行成鲜明对比。到达青渔湾时,脚上的血管吸满了地板的热气燥热酸痛。左岸的石块排列有致,绒绒的青苔铺了极厚的一层,在晌午时分,有徒步的旅人和我们一样,到这儿来撷取清凉。白昼在风刮地渐小的黄昏里悄然隐去,有点凉意的天幕慢慢盖了下来,此时此刻,水平如镜。我从来没有觉得傍晚会这么漫长,当脚步和秒针一起行走的时候,连双腿腾空都是一种幸福。出了海镜,30公里已经抛在了地图之后,脚步开始变得机械,沿途的好风光变得模糊,看着公路上的护栏从身上切割过来,晚间九点,离海口还有10公里。豌豆田里的灭虫灯发出紫色的幽微光芒,在风的吹动下,于暮色里缓慢移动,地势开始抬升,左岸的灌木丛由青转黄,芦苇变成刺棘和缠绕的藤蔓,斧凿开的山有一半滚落成汤,留一半种了黄土和小寺。路灯变得稀疏,临书的树很难再够到路上的护栏,树影在转弯后消失不见。无法停步,上一个村落已经甩在脚后,下一个村落在渔火微明的水岸边。我们唱歌,我们开始谈论唐朝和黑豹,我们听无地自容,在看不见星辰的天地间里想着走下去的理由。有那么一瞬间,全世界都不想要了,只想在某块石头上坐上一刻。当晚始终没有到达海口,11点半,看见了海景客栈,给家里报了平安,就此休息。
包里背着明信片和钢笔,整个徒步旅行结束后都不曾留有记录。在肌肉酸疼面前,睡眠总是抢占了高地。晚上倦写一字,做梦都在行走,好像萤火虫寻找伴侣。
早起,天高云淡,有鸟鸣声。昨日的疲劳和露水一同消失。给脚上喷了白药裹了软纱布,今日的目标就在湖对岸。山南水北,朝霞晚风,水波清冽,抚仙湖北岸藏一片柔软风景。
木制栈道从华宁一路直走澄江,脚下渌水荡漾,平整路段两旁间断新植美人蕉和垂柳,低洼处偶见白玉兰和薰衣草。栈道从野木中间蜿蜒笔走,视野变得尤为开阔,孤山水雾苍茫,依稀可见轮廓,海鸥低掠,绿色漆底的游船划拉两行水道。下了栈道,白沙滩镶嵌星罗棋布的整块青石。沿水岸继续前行,中午时分,走山道,过太阳山和月亮湾。体力开始下降,一行人前后两队拉开了距离。公路上砂石散铺在路两旁,石子一阵阵地刺激脚上的伤口,每走一步,脚就酸软一分。在缓慢移动的日光中,整个人一点点被烤干力气,我们对水和食物充满了向往。每过一个路牌,看见在地图上行进了几厘米都是成就感。
风从窗户逢挤进来,整个徒步旅行结束后,觉得夜晚的路最难走,也最有挑战性
。当晚过澄江的千字坡,地图上一个突兀的三角形九曲十八弯,沿途几乎没有灯光,公路沿山而建,道路连续抬升,货车闪着彩灯丢下一片呼啸。正真用脚步去丈量土地的时候,人是如此渺小。那一刻,疼痛催发着清醒,信念和执念交织紧锁,无法忍受的疼,一步便会重一分,但身处其中每个人都知道,还有我们不敢选择的疼,路被黑夜吞下又吐出,疼痛压迫着脚掌和小腿,疲累在每一个细胞里开始蔓延,脚每一离地,汩汩的血液从周身便奔涌而来。想过一百个回头放弃的理由,但事实证明,踏出了第一步,就不能回头。一队人在BEYOND的摇滚乐里,忘记天黑,忘记疲惫,忘记疼痛为何催生。
徒步的最后,有人选择徒步挑战夜行30公里,有人选择搭车直取目的地,有人很平静地走完计划里的路。
而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要重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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