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岁了，还整一身红，装嫩呢。”
“昨晚吓我一跳，她披着头发就出来，还穿一双红鞋，我寻思见着鬼了。”
“脸上抹的粉赶上锅底灰厚了，黑一块白一块，还掉渣呢！”
……
不用问，也知道，大家口诛的对象就是“红衣大娘”，而且绝大多数是楼里的新租客，老住户已经知道了原委，他们口中的“红衣大娘”是这样的：
“赶紧治病吧，越老越厉害啊。”
“送精神病院，家里人看不住了，早晚得出事。”
“她可搬走吧，六楼的王大娘让她吓得心脏病都犯了。”
……
在同龄人眼里，她的打扮像一个妖精，各种各样的红色系衣服，包裹着她，扎在灰的、黑的、花绿的人群里，数她最乍眼，好比一颗红豆混在一盆绿豆里，想看不到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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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年轻眼里，她更是个性十足，年轻人不敢驾驭的大红、大粉、大紫，人家都能尝试，穿出去从不觉得不合时宜。
甭管脸上的风霜和皱纹，衣服是衣服，她是她，就像商场里的展示模特，穿什么衣服和脸没关系。
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我有急事下楼，电梯缓缓下坠到了一楼。
门开了。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一身赤红色羽绒服，披散着花白头发，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的中年妇女，站在了电梯门口。
“你不是玲玲。”红衣大娘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大脑空白了，心脏也不听使唤地“咚咚咚”地跳着，甚至都忘了从电梯里出来。
此时，她的丈夫孟大叔，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冲着我，一脸的歉意和无奈。
孟大叔不过才50多岁，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算用一个架子从他背后撑起来，他也不想站直了，佝偻着，面向地面，仿佛要从地上找一个洞钻进去，逃避这世间的一切。
浑浊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圆溜溜的眼袋，那眼袋比他的眼睛还要大，充盈着，不知道储存了多少眼泪。
见了我的窘态，孟大叔轻轻地说：“姑娘啊，对不起啊，我没看住她，她又跑下来了，我刚刚才找到……”孟大叔连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有来得及拉，脚上还穿着一双拖鞋，这么冷的天，走得多匆忙啊！
我勉强抑制住了刚才的恐惧，连声说：“大叔，没事，没事，没事……”赶忙出楼门办事，回头一看，孟大叔已经搀扶着红衣大娘进了电梯，大娘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漆黑的夜色，她还没死心呢。
红衣大娘这是又犯病了，抑郁症。
每年冬天，红衣大娘犯病的频率都非常高。
春天到秋天反而好一些，虽然人呆呆的，并不喜欢和人交流，但是眼神当中还透着一缕机灵，可以做点饭，洗点衣服，收拾收拾家，偶尔看到别人在跳广场舞，她也可以非常熟练的加入，并且跳得有模有样的。
但是一到了冬天，随着天气的变冷，红姨大娘的病越发的严重了，经常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大红羽绒服，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像是寻找着什么，身后跟着瑟瑟发抖的孟大叔。
他们第一年住进来的时候，把我们这些住户都吓坏了，很怕这样的一个危险分子，哪天把我们房子烧了，把电梯弄坏了，准备联合起来找物业，要求他们搬走。
孟大叔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挨家挨户敲门解释，自己交了半年的房租，搬走了房东要扣钱的，半年后再搬吧，一定能管好老伴的。
以后的日子里，通过隔三差五的接触， 我们了解了红衣大娘得病的原因，再也没人要赶他们走了。
30多年前的冬天，他们家住在农村的平房，一天午后，和其他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阳光分外的灿烂，天气暖和得像开了春一样。
那个时候的红衣大娘，是一个三岁女孩的妈妈，同时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六个月的胎儿。
孟大叔去村头的食杂店打牌，红衣大娘和她三岁的女儿在院子里各忙各的，红衣大娘收拾收拾东菜，洗两件衣服，而女儿呢，则在院子门口玩，拖着一只“小鸭子”玩具。
红衣大娘回屋子里拿东西的功夫，再一出来，发现女儿不见了，地上孤零零剩下一根红头绳，那是早上她刚刚为女儿扎上的。
她以为孩子去邻居家玩了，先在家里附近找，歇斯底里地喊着女儿的名字“玲玲！玲玲！”
没有应答，她心慌了。
接着让邻居去找打牌的孟大叔，慌了神的孟大叔和全村里的邻居们一起找。
“玲玲！玲玲”，在空旷的乡村里回荡，他们找遍了草垛、茅房、窝棚、化粪池，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依然没有踪影。一个三岁的女孩能跑哪里呢？
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跑到了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同时村里的人没有放弃希望，打着手电筒，继续寻找“玲玲”。
整整一夜，红衣大娘的眼泪快哭干了，她开始用铁锹挖土——就在下午玲玲玩耍的地方——想从地里把玲玲挖出来，旁人怎么劝都不听，她一直挖，一直哭，一直挖，一直哭……
第二天，天亮后，民警传来了消息：隔壁村的废弃猪圈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一身红色的棉衣棉裤，脚上穿着红色的棉鞋，脖子上勒出了血印，身体都硬了。警察还说，同一天几个村子丢了5个小孩，怀疑是人贩子所为……
红衣大娘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就开始神魂颠倒了，整日整夜做红色的衣服，肥的、瘦的、长的、短的，都是玲玲的。
医院看过了，大仙也找了，红衣大娘依然疯疯癫癫的，天一黑就往外跑，找玲玲，找玲玲。
几个月后，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可他不是玲玲。红衣大娘的病并没有因为这个男孩的到来而改变，犯病了就把玲玲的衣服都穿到男孩身上，捧着他的脸喊“玲玲”。
几年后，人贩子落网，交代了拐卖玲玲的事实，原来玲玲曾经大声的哭闹，咬人，他们怕事情败露，狠心地掐死了玲玲，扔进了猪圈里。
红衣大娘听懂了，心智似乎明白了，也能干点活了，可是一到冬天还是犯病，到处跑找玲玲，还总穿红色的衣服，那是玲玲的颜色。
孟大爷一直照顾着老伴，后来跟随唯一的儿子，来到城市生活，儿子的工作非常辛苦，却特别懂事，给妈妈买各种各样红色的衣服。
把思念穿在身上，好像玲玲又回来了一样。
“精神病院是肯然不会去，我妈没有疯。等我条件好了，买个别墅，给我妈住……”二十出头的儿子，心疼自己的母亲，对未来充满希望，一脸的欣喜。
红衣大娘默默地坐在儿子身边，靠着儿子的肩膀，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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