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发生车祸的那一瞬间，我紧紧抓住宁的手。即便我正打算和他分手，但在那一瞬间我抓紧他，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离我而去。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宁把车子开得飞快，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开慢点。”我提醒了他一声。

“怕什么？没车，新买的跑车一定要多跑跑才能开得顺。”

轩和娅坐在后面开心地欢呼起来，只有我知道他哪买得起跑车？还不是朋友借来的，宁三句不离吹，对普通朋友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天天哄我说要存钱结婚，其实连一分钱都没有存下来，常常要我贴补。越想越生气，用力掐了他一把，他吃痛转头来看我，就在那一刻，一辆和我们一样开得飞快的车迎面向我们驶来，眨眼间就只听到一声巨响。等我缓缓转醒过来，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全碎了，宁一动也不动地趴着，和我们相撞的车四脚朝天，被撞飞了几十米远，碎玻璃撒了一地，鲜血和机油从里面不断地溢出来。一辆摩托车从我们身边擦身而过，我清楚地看见穿着黑色皮衣的摩托车手诡异又嘲讽地向我们笑着。

而我身边也有了动静，“小夭、轩、娅你们没事吧？”宁慢慢坐直身体。

“没事，没什么。”后座响起了轩和娅的声音。

宁看到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不是我，不行，我们快跑吧。”

他慌乱地拉着门把，拉了好几下才把车门打开，“大家都快下来，现在撞死人了，我们快跑。”

“我们跑了真的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我问他。

“我们又没受伤，刚不是开过去了一辆摩托车吗？警察很快就会来，我们现在不走来不及了。轩、娅快跑！”他话还没说完就拉着我往公路边跑。

大家都慌了神，只知道没命似的乱跑，直到精疲力竭才发现进了一片荒芜的树林。

“这条路不是到海边的吗？怎么走进了树林子？”轩一边喘气一边问。

“大概是给人乘凉用的。”宁瘫坐在地上。

“我跑不动了，这里好像没有人，手机也没信号。”娅掏出手机看了看。

“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我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说。

“干什么，等着被人抓啊？”宁吼我。

这个海边我来过几次，附近没有这种小树林，这个时间海边应该很热闹，这里怎么连鸟叫都听不见？我心里困惑得很。

“哎，过来看看这块石头，上面有字哎！”娅突然叫了起来，大家凑过去看，这块石头有点年头了，上面都是青苔，字也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大概写得是“谎言即真实，相信即XX。——至说谎XXXX的人。”

有些字实在太模糊看不清楚，我们猜了半天，只好放弃。

“还以为是路牌之类的，原来是什么三流鸡汤警句啊？”轩一脸不屑，“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没有理他问宁。

“要先走出这片林子，去外地躲段时间再说。”

大家没说话，表示默认，我们开始在树林里里漫无目的地走，林子看起来好像一眼能望到底，真的走起来却没那么轻松，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景物好像都一模一样没有变过。

“这样不行，要分头找路才行。”宁着急起来。

“不，我不跟你分开，我怕。”我开始有些害怕，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我也不能一个人。”娅拉住轩。

宁拍了拍我，“那这样，我们两人一组，从两边开始找路，路上做好标记，如果谁走出去了就回来找另一队。”

“行！”轩不多话，拉着娅就走。

宁搂着我的肩安慰说：“没事。我们在城市里呆太久了，方向感差，很快就能找到出去的路。好了，好了，别怕，你来做记号吧，没走十步在树上画个叉。”

我捡起一块石头向他笑了笑，没走两步，前面的路就被一条小溪挡住，小溪不算窄。

“怎么办？我不会游泳，还是换条路走吧。”

“这种小溪流游什么泳？一看就不深，趟过去就行了。”说着他要卷起裤腿准备趟，“你跟着我就好。”

我无奈跟在他后面，一走进水里就明显能感觉到水流很急，腿被冲得生疼，宁在前面走得又快又稳，一点声响都没有，开始我还能跟上他，没走两步就完全跟不上了。他在前面如履平地，我在后面如履薄冰，没一会儿我全身都湿透了，好不容易趟过去。宁随意挤了挤裤角的水就继续走。

“唉，你等等我啊，我全身都湿透了，怎么走啊？”我不满地向他叫。

“太阳那么好不冷啊。”他蹲下来把我的衣服搅干，他除了脚上湿了一点，别的地方纹丝不乱。

“分开走，果然是对的，我们都没遇到这条小溪出口应该不远了。”宁扶起我继续往前走，这次倒好，一脚踩空，我只觉得身体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从小坡上翻滚下来，磕在石头上，脚被拉开了个大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我坐在地上，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怎么样？”宁跑过来，“这么大的口子？先用布包一下，等出去了在处理。”他把自己的衣服撕了，胡乱给我包了起来。

“我不走了，太疼了！”我一边哭一边喊。宁没受一点伤，衣服都不怎么脏，我灰头土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走不行啊，我们很快就出去了，我一个人走，你留在这里你敢吗？还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路，万一天黑了呢？”

我明白他的道理，可我就是不想走，我也知道不走不行，只能用哭声来反驳他，宁没说话，等我不哭了，递给我一根粗树枝。没办法，我拄着树枝慢慢挪，我的神经开始有些衰弱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躲到宁身后，可有些意外，就是不管多小心翼翼，总是会在无意间降临下来。

就在我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又踩进了一个沼泽地，脚好像被牢牢吸住了，把我慢慢地往下拖，我脑子当即一片空白，拼了命地大喊大叫，疯狂挥舞着手里的树枝。脚越来越沉，好像要把我吸到地底最深处，宁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对我大喊大叫什么，我听不见，感觉自己就要死了，隐约听到几个字，“树枝给我。”

我才恍惚想起手里有根树枝，把它捅给宁，他拼了命把我往外拽，我不挺往外撑。好一会儿，一身烂泥和水藻的我终于得救了，早吓得尿裤子的我，这回哭都哭不出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宁坐在一边喘着粗气，“我们还是快跑两步吧，不知道这沼泽里有什么。”

我听到沼泽两个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下子来了劲，站起来疯狂地往外狂奔，站起来站起来狂奔，宁都追不上。

跑了一会儿，居然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是个老头，坐在路边靠着树，好像睡着了、

“哈哈哈，小夭，你看有人有人，我们能出去了！”

“对对对，有人快走，快走，快回家！”我高兴地有点语无伦次。

我们跑到老人面前，“老人家请问这里怎么出去？老人家？”宁叫了他几声，他一动不动。

“老伯，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怎么出去？”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问他，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端详了我们好久才说：“能出去的人时间到了就能出去？不能出去的人想想也能出去。”

“什么意思？不用走？”宁问他。

他又不作声了，宁推了推我，“不走怎么出去？”我问。

“什么时候未到。”

“到底什么意思啊？”

“自己琢磨吧，时间差不多了，前面有个小屋子，想去就去，养足精神。”老人站起来就走，一转眼已经走出去老远，还隐隐听到他的话，“谎言即真实，相信即事实……”

“他不会在这鬼地方一直没走出去吧？”我紧张起来了，抓着宁问。

“要不我们再走走吧。”

“不，我不走了，不走了，死也不走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那老头不是说前面有个小屋子吗？我要去那里。”

“他疯你也疯？”

“我不管！你看我又是伤又是泥，我哪儿也不去了，我想休息，你要走你自己走，我要去找那间屋子。”

“你别这么任性了，再走走，说不定就出去了。”

“出去出去，我们出去了吗？我算明白了我们走不出去，都怪你，跑什么啊？本来没事的。”我一边语无伦次地抱怨一边往前走。

我真不想再找什么出口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都太奇怪了，再受刺激我真的会崩溃。

那个小屋好像在等我们一样，没走几步就到了。我打开门就想往里钻，宁却拦住了我，“我先进去看看，万一有危险你就快跑，别管我。”

他挡在我面前慢慢走进去，房间不太大，有桌有椅，还带个小小的厕所，整个屋子很明亮也很干净。我进去一屁股坐下，心里才稍稍稍稍安定一些。

“这林子真奇怪看起来不大，走了这么久都走不出去，里面居然还有人有房子。”

“大概是刚才那个老头的家。”我把身上弄干净往地上一躺，随口答了几句就沉沉睡去了。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宁、娅、轩都在我背后狂奔，而一片无际的黑暗正在飞速地追逐吞噬着我们，轩和娅摔倒了，我不敢回头。快到出口的时候，宁也摔倒了，他大叫着让我救救他，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暗向我们逼近，最后一秒，我奋力冲了出来，也只有我一个人跑向了光明。

“咚咚咚，”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把我从梦里吵醒，宁上来捂住我的嘴，敲门声没有停，“是我，轩。”门外的人叫了一声，声音好像不太像，却很熟悉。

“真的是轩？”

“真的是我！”

宁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轩。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娅呢？”

“娅……娅死了。”

“什么？”我和宁都大吃一惊，“怎么死的？”

“掉在沼泽里，我救不了了……这都是命……不说这个了，我找到出口了，快走吧。”轩没有多难过，一个劲地拉着我们走。

“兄弟，这次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宁搭着轩的肩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出去后你借给我的钱，我不用还了吧？”

“行了，行了，你爱还不还，快走。”轩没心情和他扯这些，一心往外走。

宁猛地用力推开轩，拉着我就跑。

“干嘛呀？”我只好跟着他跑。

“这个人根本不是轩，轩这小子一毛不拔，最爱钱，一辈子都不会借钱给我。”宁一边跑一边说，我们逃出小屋往外狂奔，没想到轩就在不远处等我们。

“怎么办，他是不是轩啊？”我转头看向宁。

“不知道啊。”宁犹豫起来，“这么久才来啊？出去了别想我还钱给你。”

“得了吧，你有本事向我借到钱再说。”轩不屑一顾地说。

“是他！”宁松了口气，“这地方太邪门了，刚刚居然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叫我们跟他走。”

轩倒一点不惊讶，“行了，走吧，我找到出口了。”轩平时大呼小叫的，这会出奇地冷静，一点也不正常，可在这个鬼地方，谁还能正常呢？我心里默默地想。

“娅呢？”我问轩。

“在出口等我们。”轩生硬地回答了一句，原来娅没死太好了，起码我们都能活着走出去。刚才睡了一会儿，又听说找到出口了，我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可这种雀跃没持续多久，我发现轩带的路好像带的路我们好像走过，整个林子大部分地方都很相似，我疑心自己看错了，又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了树上带带着泥土的叉。

“哎，兄弟，这路不对啊，我们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宁也发现了不对劲大声地问他。

“是会经过一个沼泽，从沼泽那头绕过去在走没多久就到了。”轩没回头继续走。

“可是……”

“快走吧，你们想在这沼泽里过夜啊？”轩一下子说中了宁的心思，我们只好继续跟着。

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沼泽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躲到了宁背后瑟瑟发抖地问：“我们能不能不走了？”

“不能，”轩抢先一步回答，“都到出口了，还差一步。”他一边说一边绕到我们身后，“跳下去，下面就是出口。”

“什么鬼？这就是一个沼泽，跳下去就死了。”宁冲着他叫。

“你们不跳，我推你们下去？”轩悄悄把手伸到衣服里，“兄弟你打不过我的，我手里有家伙。”

“家伙？什么家伙？你有枪啊，拜托我们一起出去，杀我们干什么？”

“找什么出口？我才不要出去，你们也不许出去，这里有很多钱，你们出去了带人来分我的钱怎么办？”

“你清醒点，这个鬼地方有什么钱，有钱也花不出去啊！”

“哈哈哈哈，这可是块宝地，什么都有，你们不懂，哈哈哈。”轩的眼睛空洞无神，好像看不到任何人，只能看见一大片金银财宝，他狰狞的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快跳，”他没说完，身体一软就倒在地上，轩身后是举着棒子的娅。

娅又打了他几下，“快跑！”

“他……他……”

“他要杀我们，我们快跑，出去再找人救他。”娅丢了棍子往外跑，我们来不及多想，只能跟在她身后问：“你到底是谁呀？”

“我是娅。”

“真的假的，刚才有人冒充轩，你不会是假的吧？”她没有说话。

宁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一把拽住她，“你到底是谁？是不是也想害我们？”

娅差点被他扑倒在地，“哎呀，我真的是娅，我不想害你们，我就是想出去！”

“那你为什么一棒子打晕了轩？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快跑吧！”娅哀求宁。

“不行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今天一天都什么鬼事？”宁气急败坏地大吼，他也到了承受的零界点。

“一天？你以为我们就在这里呆了一天？”

“什么意思？”

“看看你们的手机手表，现在几点了。”

“11点多啊，怎么了？”我发现秒针没动。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这个鬼地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可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你们带我回家吧！”娅哭着跪倒在地上，“我和轩刚开始还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蹊跷，我就和他开玩笑说，这里以前是逃难的人藏宝的地方。我真的是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他信了，不找出路，开始找什么宝藏，结果我们真找到了一个山洞，他一个人进去，出来告诉我找到了宝藏，特别值钱，拿了一个大盒子，里面都是黄金。他说还找到一个藏宝图，能找到个宝地，里面都是钱。我们都信心满满，好像真能找到这个地方，越找我越觉得不对劲，可轩就像着了魔一样。后来我们真找到这个地方，里面都是钱，开心了没多久，我总觉得不真实，就算这么多钱是真的，我们不出去怎么花？轩骂我傻，有钱还要拿出去和别人分，我想回家想我爸妈，我发现这里时间静止的秘密，我开始怀疑那些钱，我发现一怀疑钱都变成树叶，那些黄金都变成了石头。我越来越害怕，我求轩带我出去，他完全疯了，把我关起来，让我跟他一起享受富贵，什么富贵？几片叶子几块石头，一辈子不出去是什么富贵？他觉得一个人孤独就关着着我陪他，凭什么？我知道说不动他，只好逃出来找你们。路上遇到个老人，他告诉我你们在这小屋里，他还说什么谎言即真实，相信即事实。我猜意思是在这里说假话就能成真，如果别人相信了，也会成真。我就假扮成轩，我真的没有恶意，就怕你们不听我的话再去找他。你们也看到了，他想杀你们。”

“你现在才说这些，我们还会信吗？”宁的表情凝重起来。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们还在纠结这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隐隐地“滴答”声，好像老式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娅看了眼手表，“动了动了时间开始动了，我们能出去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就看到身后的天空暗了下来，地陷了下去，一片黑暗正在向我们狂奔而来跑，我大喊一声“跑！”冲在最前面，天一下子全暗了，伸手不见五指。面前只有一束光亮在向我们挥手，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就是永远的万劫不复。

我们三个人发疯似的往前跑，谁都没在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凌乱的脚步声，“砰”地一声，娅摔倒了，她连“救命”都没有喊完就没声了。

宁大喊：“别回头救不了了。”

我突然想起了刚才的梦，娅之后就到宁了，背后又响起了沉重的落地声，“小夭救救我，还来得及，救救我。”

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出口越来越大，离我越来越近，“救救我，救救我。”我犹豫了一瞬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宁掉进陷落的地里，只有手还强撑在外面。黑暗离我只有几步，我转回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了光明。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的病床上成了重大交通事故的唯一幸存者。听医生说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刚好经过救了我，两辆车几乎都被撞碎的，我伤却不太严重，没几天就能下床了。宁已经死了，轩和娅成了植物人，他们的父母祈祷着奇迹发生，我才想起那片树林里的话，“谎言即真实，相信即事实。”在那里说了谎，一辈子都出不来，永远活在自己的谎言里，永远也醒不过来。

出院回家，我一直在想宁到底说了什么谎？虽然他平时喜欢吹牛，可能在那片树林里，他好像说得都是真话。真的是因为我没救她吗？我一边出神一边过马路，一辆摩托车从我身边“飒”飞驰而去，吓了我一跳，穿着黑衣的摩托车手对我诡异一笑，我跪倒在草地上。这才想起当时撞车之后，我第一时间抓住了宁的手，他的手早就凉了，那时他已经死了，他最后的谎言欺骗了他自己，让他以为自己没有死。而我出去的那一瞬间也说了一个谎，欺骗了我自己，我真的以为我能出去。身边的景物一下子全崩塌了，我又一次被黑暗吞没。

“谎言即真实，相信即事实。——至说谎而永远迷失道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