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上

1

    8月23日，是扶施中学军训开始的第一天。来自虎城市各个分区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学校门口。天上没有什么云，也几乎没有风。太阳尽情地直射着路上每一个人，而每一个人的脸庞上也都不停流淌着汗水。常合拖着一个藏青色的行李箱，夹着床垫和枕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学校大门。炎热的天气让他很不舒服，床垫贴在身上也不透气，使得常合的短袖T恤已经有半边湿透了。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用手拭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便开始打量起围墙后的一切。

    这是一所外表看起来很普通的学校，不管是教学楼的外墙还是学校周围的围墙，均因建筑年数已久显得有些肮脏。走进大门，就是一个大的广场，中央坐落着大概每所重点中学都会有的一个不起眼的喷水池，而喷水池的中央则是一座雕塑。与“学校”的用途显得格格不入的是，这座雕像并非哪位伟人或是著名教育家，又或者是某位投资者的雕像。取而代之的，这是一座绿色的牛头人雕像。在白天它纯粹只是丑陋的艺术设计失败品，而在夜晚，常合想，这只牛头人应该会在月光下显得很瘆人。回过神来，常合笑了笑，城市的光污染这么严重，只有那么几个夜晚才能看见月亮。他把床垫和枕头往腋下塞了塞，又继续向宿舍区走去。一路上，他依然在观察这里的一切。在广场后，是一栋普普通通的矩形大楼，横向排列，正对大门。原本白色的外墙随着时间的流逝，已蒙上了一层斑驳的污点。

    “这是主楼，大部分行政人员的办公室哦！”声音传来。

    常合随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身穿紫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的学姐。这套衣服应该是大他一届的老生们的统一服装，因为常合一路上已见到了不少这样的学生。学姐在新生们的必经之路上伫立，向路过的新生们解答各种各样的疑惑。这又是哪门子颜色搭配？他小声道。

  主楼的整体设计基本没有任何值得欣赏的地方， 它就像一块被整齐切割后却又被丢弃的豆腐块，横亘在广场与它身后的教学区域之间。主楼的正面有着数百面窗户。在这样一个炎热的迎新日，它们大部分都是关紧的。那些西装革履的混蛋们估计正坐在里面吹着空调扯着皮吧。常合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如果要让他给陌生人描述一下主楼，他猜测也只能说出这么多来，因为它实在是太过普通了。主楼两侧均有道路，它们都穿过教学区而最终通向宿舍区，常合选取了左侧的这一条。走过了主楼，出现在常合右手边的便是两栋教学楼了。它们并列靠在一起，在三楼有一连廊相通。就像每一栋普普通通的教学楼一样，它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在设计上也采取了和主楼一样的朴素布局，以及已经蒙上灰尘的白色外墙。常合不打算久留，一是天气实在是太热，二是这教学楼以后将会成为他度过高中三年的地方，没有必要现在就将它探索个透彻。

    很快常合走到了宿舍楼前，不对它多做扫视，他便走进了一楼大门。进门后要先经过一片方形区域，这是管理者居住的地方。两个中年男子穿着白色背心和篮球短裤，坐在右手边喝茶。两张钢丝床就放在他们身后。

    “新生是吧？先在那边的台子上签到，然后就可以找到你的宿舍了。”面相老一些的男人对着刚走进大门的，包括常合在内的一众新生说道。

    走到签到本前，常合快速地阅读起来，并在110寝室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宿舍只有三个人，宿舍长是于杰，另外一个舍友叫顾润。房间就在一楼，他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一个个子比常合矮一些，剪着短发，嘴唇上有淡淡胡须的同学正躺在宿舍长的床位上玩着手机。他见常合进门，便坐起身，微笑着介绍自己。

    “我是于杰。”他淡淡地笑着。

    常合把床垫铺在自己的床上，也微笑着回应道：“我是常合。以后你就是宿舍长了呀兄弟。”于杰笑了两声又躺回床上，继续玩起手机。

    “哈哈，不就是一个宿舍长嘛，比芝麻还小，倒也说不上是什么官。兄弟之间，不称‘官名’，别伤了感情呀。”

  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常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一点半，离规定的到班级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而顾润的床却还空着。顾润要么是暑假放飞自我还没起床，就是家住的不近，常合想。坐在床上，常合打量着他的宿舍。进门左手边是两张上下铺的双人床，按上下顺序赋予床号。所以躺在下铺的于杰是2号床，而顾润在他上铺，则是1号床。常合就比较幸运，或者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幸运——他一个人睡，没有上铺，即4号床。进门右手边是四张桌子，桌子下面和高于头顶以上的部分都是柜子，是给使用者储存个人物品的空间。阳台和房间用一堵墙隔开，要再开一扇门才能到阳台上。这是很普通的那类宿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点四十五分，顾润才终于扛着他的全部家当冲进房间。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却有些微胖，且皮肤很白净的同学。看了一眼已在屋内的二人后，他便分别向常合和于杰打了招呼，三人就这么认识了。这短短的相处，并未让常合感到任何不适。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轻松与愉快，因为至少在面上来说，三人日后的生活不会有太大问题。随后一个想法又敲醒了常合——也许他们俩只是没有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吧。顾润快速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后，已经是一点五十五了。常合站起身，换上藏青色的校服T恤和短裤，将领口稍作调整。出身在军人家庭的他，总是很注重领口、袖口的状态。

    “大家都好了吗？”

    “我OK了，顾润你好了吗？”于杰也站了起来。

    顾润坐在椅子上系着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好了好了，我们去教室吧。”

    推开寝室门，外面的走廊上已经塞满了人，大家都向着同一个目标行进:各自的教室。走在路上，三人互相了解着自己未来三年的室友。通过对话，常合得知，于杰跟他一样是永安区考来的学生，且家住得比常合更靠近学校。而顾润，则是较远的云北区的考生，到扶施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是110房间最后一位抵达的成员。

    到了高一四班教室，三人发现自己已经是最晚的人了，其他28位同学均已就座。照着班主任石育在黑板上用PPT打出的座位表，常合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教室的座位原是五人一列，共排六列，则要加出第六排单独的一个座位。不过，据石育说，进门处第一个座位上的人，视线与黑板夹角实在太小，就将这个位置空出，使得第一列只有四个人。由此，班级里便需要三十二套桌椅，而第三十二套，则放在了原来那第六排唯一一个位置的右边。原来的位置上已有了主人，而他的同桌便是常合。这位原本教室里最靓的仔，名叫江图，留着圆寸头，戴着一副厚厚的二饼。见常合在他旁边坐下，江图咧开嘴笑起来，拍拍常合的肩膀说：“兄弟，我俩这位置好啊，有没有一种天下尽收的感觉？”被江图这么一说，常合也笑了。这样看来，确实如此，教室里每一个角落在干什么，他们二人或许比石育看得更清楚。石育是一个个子一米七出头，看起来就充满激情的年轻男老师，留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教授物理学科。据消息灵通的同学说，今年是他工作的第二年，而高一四班是他作为班主任执教的第一届学生。

    常合看了看座位表，自己的前桌名叫许忠冉，长头发，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但是有几分帅气。右前桌叫唐云，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基本与石育等高，短头发，齐刘海，嘴唇下有道浅浅的疤痕。虽然不是顶级的美女，但也绝对是个具有吸引力的姑娘。不过她似乎不爱说话，至少常合没听过她说话。不过也正常——常合想——才这么几分钟，人家又为什么要和我说话呢？常合在第三列的最后，而在唐云右边，也就是正靠在墙上的，是一个胖胖的，但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潜力股的男生。他叫高钜，是四班的班长。这真是个典型的官僚的形象，常合对江图说。向左看去，江图的前桌是个长发及腰，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较之唐云应该要稍矮一些。她叫罗辛，外表是个冷峻的美人，陌生人应该很难接近她。罗辛再往左则是两个名字和外表都很普通的同学，常合不想对他们有过多的了解，也就并未细细观察他们俩。这便是第五排和第六排人员的大体情况，在一两分钟内常合就已经在心头记下。剩下的人，在常合看来，距离他就有些遥远了，除去班级集体活动，平时应该很难有交集才对。

    不，也不一定是这样。

    有一个矮矮的，但是身材凹凸有致、面容可爱的女生正坐在空开来的那个座位之后的位置上。她正拿着一盒芒果在尽情地享用。根据与座位表的对照，常合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许依。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常合的注意。他的目光一离开许依，就马上意识到，班级里很多人都在看着许依。这有什么不寻常吗？常合摇摇头，应该只是因为许依在吃芒果而已。然而有个人有不一样的看法。江图戳了戳常合，常合便看向他。

    “怎么了？”

    “看什么呢？你也发觉大家都在看许依对吧？”

    “亏你小子眼尖，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是觉得，也许大家关注她，并不是因为她在吃芒果。”

    “那你觉得是什么？”

    “你看那边。”江图向教室的左边指过去。

    顺着江图指的方向，常合发现了一个正放肆地啃着苹果的女生，她披着头发，戴着豹纹的眼镜，坐在和许依平行的第二排上。只不过，她们俩的位置，正好是教室的两头而已。常合一愣，平时一直自诩观察能力极强的他，竟然错过了这样一个明显的细节。再次环视班级一圈，常合确认了此时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在吃水果。那么，为什么大家偏偏都在盯着许依看呢?另一头的女生叫吴天，容貌上自然不如许依来的漂亮。但如果仅仅是这样的差别，不会引起关注度的天差地别。常合把两只手都摆上桌面，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我是觉得啊，许依好像有一种气质，就是那种……光环你懂吧，就好像走到哪里她都像是最闪耀的那颗星星……但是，我又觉得奇怪。”江图见常合陷入沉思，就继续说，

    “倒也不能说是特别奇怪，但是我总感觉，这样的光环并不是直接散发出来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常合并未改变姿势，只是接着江图去说。

    “我感觉，是她刻意营造的，或者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创造出来的。”

    “咚咚咚——”敲击黑板的声音打断了常合和江图的交流。

    “大家注意了，接下来我作为大家的新班主任，说几句话。”石育如是说道，

    “也许大家刚刚度过了一个快乐而又毫无负担的暑假。相信我，我也是。初中毕业的喜悦也许到了现在还盘踞在你们的心头，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这样的想法已经不再被允许了。高中只有三年，你们的时间非常短暂。在一眨眼之间，你们就会面对高考，你们就会被迫成长，你们就必须要做出人生抉择。在高考到来前的这三年，是你们准备起飞、补充弹药的时间。如果你们以为还能像初中时一样，在高一高二荒废时间，到了高三就能绝地反击，那我要告诉你们，对不起，这样的事情几乎不存在。别看大家现在好像都这样坐在这里，好像都是各个初中来到我们扶施中学的精英，实际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在你们进校门时就已经确定了。我只希望大家用军训来重拾自己初三备考时的激情与热血，并把这样的劲头一直延伸到整个三年中去。努力吧，同学们，我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正发表着我的肺腑之言。也许你们现在觉得学习压力还没有那么大，生活还非常平静。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生活通常都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

    “他还挺会说的啊。”江图轻声说。

    “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其实永远都有暗流在涌动。”

    教室里掌声雷动，每一个人都希望以这种方式为石育刚刚短暂的演讲表达自己由衷的赞美。常合也歪着嘴笑着鼓掌，这么一段演讲，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有一些干货的，也有很好的激励作用。拍手声逐渐平息后，随之传来的是响彻云霄的“立定——"声。各个班的教官都已经在走廊里列队完毕，准备进入教室了。

    班级里每个人都调整了自己的坐姿，静候教官入场。军训已经开始。

2

    军训的过程，从未参与过的人也能说个十之八九，无非是无数的列队训练、拉歌、军体拳，还有每天晚上的保留环节——政训。除去每天暴露在阳光下已经晒得焦黑的后颈，以及每晚躺在床上都能感受到的肌肉的酸痛，军训大体上是很快乐的。在7天的日子里，四班的成员们得到了一个互相了解的绝佳机会。江图和许忠冉同在常合隔壁的112宿舍，高钜在109，和他一起的还有班级的发展委员黄奕以及副班长葛朴章。女生这边，常合不想多做了解，因为他不太想和女生有过多的交流——自己的女朋友史予良在五班呢。

    在每天训练中欢声笑语的陪伴下，军训很快走向尾声，同学们也已经互相熟络了起来。本身有些拘谨的常合也逐渐放松下来，和于杰、顾润自然不用说，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和其他同学，常合也已经打成一片。一切都向正轨上走去。

    8月28日夜里，倒数第二个夜晚。

  这两天，为了最后一晚的联欢晚会节目而进行的排练已如火如荼地进行到了最后的男女合练阶段。此前由许依提出的舞蹈被大家所采纳，她也自然成了排练的主要负责人。她先是教会女生的参演者整套舞蹈，再来男生这边教授男生的部分。有舞蹈功底的常合学的很快，在学会后，他便带着江图、高钜以及胡宇翔——他的新朋友，在他隔壁寝室的帅逼富二代——一起练习。

    今天就是正式上台前最后的一个晚上，许依希望大家不要把排练延误到第二天中午，因此加紧催促常合将男生这边搞定。在此过程中，常合与江图也越发觉得，许依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强势感，即使是再刚强的人，在她面前，气势好像也要弱上几分。正因如此，常合不敢怠慢。他关心着每一个兄弟的每一拍动作，哪怕有最细小的问题，他也会予以纠正。在他的监督下，表演的最终形态已逐渐露出水面。几个小时后，在操场上训练着的其他同学已解散回寝，而正在排练的常合、许依一行人也已完成了最后的排演。

    许依见时间已晚，便把大家召集起来。在灯光昏暗的练舞室里，大家都很疲劳，女生那边的罗辛和鲁殷已瘫坐在绿色的瑜伽垫上。而常合这边，几个男人们虽然不至于累趴，倒也止不住的大口喘着粗气。许依用与她相比起来大的不协调的毛巾，认真地擦了一遍身上的汗水，扫视了众人一眼，眼神轻轻顿了一顿，便开口说着些什么。这一顿，被常合捕捉了。她在想什么？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感谢大家这几天来对我工作的支持与全力帮助，我也很高兴大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对这套舞的学习。再次谢谢大家，也祝我们明晚表演顺利。谢谢大家！请大家早点回寝休息。”简短的发言结束了，众人无力地鼓了鼓掌，就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寝室了。男人们走得最快，高钜和胡宇翔率先夺路而走奔回寝室，罗辛也紧随其后回了女寝。江图将地上散落的瑜伽垫整理好放置在练舞室角落，也背上一个运动包走远了。常合也准备离开，但是他突然意识到，有个人好像并没有出席刚刚的总结会。没错，正是吴天。常合突然明白，许依那眼神轻微的一顿，正是由于她发现了吴天的缺席。已走出教学楼的常合又折返回去，此时走廊上的灯已全灭，他只好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来照明。

    走到练舞室跟前，常合发现，房间里昏暗的灯光还亮着。突然，半掩着的门后传出一声巨响。常合意识到，这是练舞室里那个大音箱被踢倒的声音。常合不禁觉得奇怪，就贴到门前向里看去。天色已晚，灯又不亮，很难看清楚，但是常合很快还是认出，房间里有两个正在争吵的女人，分别是许依和吴天。

    “这个动作我一开始就说了要这么做，大家也都没有表达什么反对意见，为什么你总是和我对着干？”

    “大家没有意见？我不属于她们吗？你这个动作到时候做出来肯定引起巨大争议，你想一开始就把我们班往枪口上堵吗？”

    “那不是这样的呀！大家没有意见，你有意见也是要少数服从多数的，你是不是不懂我什么意思？”许依的声音很平淡。

    “我不管，我是为了班级着想，这件事情必须听我的，不然你别想看到我上台！”吴天的语气极富攻击性。她摔下这样一段狠话，便抄起书包向门口走来。常合一惊，赶紧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这一下动作太猛，常合也来不及观察，在躲避过程中食指被门把手划伤。“砰！”练舞室的门被撞开，吴天气冲冲地扛着包走远了。确认吴天已离开现场后，常合又轻轻地走了回来。许依仍然站在练舞室里，并未离开。常合觉得奇怪，她难道要一个人站在这里感受孤独的夜晚吗？很快，另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常合一惊，发现练舞室里还有第三个人。他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练舞室里那个小房间里传来的。此前几分钟，那里面寂静无声。这个人的声音似是女声，但又较之许依的声音来说厚实不少。

    “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第三人问道。

    “我回头自有办法。”许依答道。

    “现在发现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听你的话了吧。”

    许依并没有接话。

    “快回去吧。过会儿就太晚了，我怕管理者到时候为难你。我也该走了。”

    “你切西瓜的那个刀还带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