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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初一的时候发现我的妈妈不爱我的。
2010年的一个夏夜，我和发小坐在沙发上看喜剧，笑到互拍大腿，我妈冲进来一把抢过遥控器瞪了我一眼：“你笑得个像妓院里招到客的老鸨。”
这不是她第一次辱骂我，但却是最狠毒的一次。没有发生这件事之前，她对我的打骂我都当做是我调皮的后果，从这次开始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爱我。
因为我见过不少女儿们被她们的妈妈骂得狗血淋头，但从来没有一个母亲会心狠到把女儿比作老鸨。
母女关系不好的家庭，往往是经历了某件让两人分歧很大的事情后才开始心存芥蒂，我和我妈妈不是这样，甚至都没有一个缓冲的过程，我一被生下来，我们就互为天敌。
01.
我妈妈有一双浅棕色的大圆眼睛，偏圆脸，类似以前古装剧里经典女性角色的长相，契合他们那代人的审美。按照我邻居的话来说就是，来相亲的男人都踏平了我外婆家的门槛。
80年代，她南下广州进厂打工，厂长天天跑去到车间里看她。不过她那时候胆小怕被骗，不敢谈恋爱，没做多久就回了老家。
我妈没什么文化，想找个读过书的，恰巧我爸当时是村里的老师，她便不顾亲人的劝阻，在嫁给了我爸。
我妈在县里的医院生下我，据说我爸赶来被告知是个女儿对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母牛都比你会下种。”
我妈立马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低声咒骂，也打了我一个耳光。
我父母的结合是典型的丧偶式婚姻，我爸是个典型的中国式丈夫和父亲。7岁那年，我妈交代我爸去学校帮我报名缴费，他应承得特别好。
开学第一天，我蹦蹦跳跳跑到课室，班主任当众点名说我还没有交学费，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比太阳还要灼人。
回到家听到我妈对我爸骂骂咧咧，原来前一天我爸压根就没去缴学费，和村里的几个二流子打麻将去了。我爸扛不住我妈像机关枪一样扫射，扒拉几口饭索性把碗一扔走了，留下我和我妈面面相觑。
她气不过拿起牛鞭抽了我几下：“要不是生了你，我不可能这么倒霉。衰货。”
一开始我被打懵了，好在求生欲强，后来常常趁她不在把鞭子藏起来，看到她手一扬我赶紧撒开脚丫子跑，村里经常停着一辆装矿的车，我每次都爬上去车厢里避难，我妈爬不上来只好叉着腰在下面骂骂叨叨。
有次那辆车居然发动了，差点把我载到山上去，吓得我赶紧悬空一跳，回到家又是一顿骂。
02.
小学四年级到镇上读寄宿学校，和十几个女孩子住一间宿舍。她们会用花色的橡皮筋扎各种好看的发型。双马尾、编辫子，还有的头发扎一半放一半。我傻乎乎地问谁教她们扎的，有个女孩子反问：“难道你妈妈不教你扎头发吗？”
当时我就震惊了，我在脑海里找不到我妈给我扎头发的影像，连帮我梳头发的画面都没有。
在我的印象中我头发一长我妈就带我去剪了，那时候的理发店还没有Tony，只有胖阿姨和穿着拖鞋的老大爷。
事后我追问我妈，我妈说：“你长得丑，什么发型都没用。” 不过我还是蓄长发了，因为我同桌答应给我扎头发。
有几个小男生给我写情书，我在回信上写到：“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们说：“因为你很美丽。”
我撕掉信纸，心里想，骗子，我妈都说我丑了。
五年级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场感恩大会。老师要全校学生的父母都来参加，学生代表上台声涕泪下讲诉他爸妈养他多么不容易，动情时，三人在演讲台上抱头痛哭。
坐我旁边的女孩子和爸妈痛哭流涕，还不忘侧过头瞥我一眼，俨然一副：“我哭了，你呢”的表情。
我妈和我并坐在长凳上谁也没伸出手抱谁，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爱的两个人，挨得再近，心也生疏。
我那时已经学会了反抗自保，她已失去她的绝对权威。末了，她讪讪说了句，弟弟比你小都知道对我感恩。你和你爸一样是只白眼狼。
多年以后，我在大学课堂得知这种的场景叫“媚俗”，但我始终不知道我妈当年有没有反思过母女生疏不是单方能造成的问题。
03.
有了初一那一幕后，再联想到我和我妈妈的共同回忆，那些充斥着指责、辱骂、互怼的日子写满了她并不爱我事实。
我偷偷问过我奶奶，我是不是我妈亲生的，我奶奶说，你妈妈怎么可能捡个女儿来养。
叛逆期的时候，我们互相看不顺眼的程度又再次加深。她会当着我男同学的面把我的内衣内裤一件件仍在地上大声训斥我。
甚至冬天去外婆家做客她吵不赢我，一怒之下舀起一大勺冷水泼我，外婆拿毛巾一边帮我擦头发一边自己抹眼泪：“你姨娘生了2个妹妹都不知道多疼她们，哪里有像这样的。”
后来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开心得不得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和我妈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用再看她餐餐给我11岁的弟弟盛好饭夹好菜就差喂到他嘴里。
读高三时，我爸要和她离婚，宣称性格不合。我妈请的律师问我要跟哪边，我说随便，早离早好。我妈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至此降到冰点。
他们离婚后我和她没再联系。连她再婚我都通过朋友的口得知。
04.
2017年底，她加我微信，第一条信息是：“我没有爸爸了。”我趴在桌子上哭成狗，整整20年，我可以反抗她的强势，却一点也抵抗不了她的示弱。
今年年初，我外婆也过世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已经瘦成皮包骨但人还很清醒，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不要怪妈妈。”
我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拿纸擦鼻涕，她抬头看到我又立马低下了头把纸攥在手里。
我都21岁了，原来，她也这么老了啊。好像对她的怨恨、不满都在对视的那一刻消弭了。
今年7月，我去她的新家过暑假，她还是喜欢在我耳边念着我弟弟如何如何，我们的关系也并没有变得非常亲密。
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我渐渐尝试体谅她身为女人和一个母亲的不易，也渐渐把自己从怨恨的泥淖里一点点往上拔。
05.
《旋风孝子》里有这样一幕，陈乔恩母女坐在沙发上，各自看书，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同乘一辆车，也无话可说。母女间的生疏明眼可见。
陈乔恩在采访里说，妈妈重男轻女，小时候常常打她，给她造成心里阴影，以至于和妈妈共处一室都感到困难。
曾在知乎上搜索“妈妈不爱我”，发现原来还有很多像我一样基本上没感受到母爱的人。妈妈们有的因为重男轻女，有的迷信自己和孩子八字相冲。
妈妈们不辛苦吗？她们也辛苦，为我们洗衣做饭尽一个母亲的职责；但她们又真的对我们爱无能。
蒋方舟说过，母亲的温度要不就冷落冰霜，要不就烫得在心上留下肉红的疤。我不幸是前者。
我曾很努力地想获得我妈的喜欢，但太多次都被她当成了无理取闹。现在我已经放弃讨好她，因为我知道与其卑微乞讨，不如平等交谈。
现在，我已经降低她回馈我的期望值，以往缺失的爱自己慢慢补给自己，一边修复一边蓄力，期望将来能成为一个有爱而不失原则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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