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组诗）

王朝（组诗）

太阳的审判

太阳发出强烈的光耀

像一个即将放假的打工人

太阳住在高楼之上

他神经敏感，心中窃喜

上帝偷偷宣判他的明天是执行死刑

谁也不知道

太阳会上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太阳不是崇祯

太阳是个喜欢加班的打人工

也会坐地铁，也会挤公交车

夜幕降临时，卷缩在矮小昏暗的出租屋里

独自叹息

大厦倒塌

我在城市的最高处见到大厦倾倒

发出一声轰鸣

烟雾弥漫，晨光透过烟雾见到最后一个早晨

国王住在深宫里，

喝得烂醉如泥

国王是个酒鬼，红光满面眼眶深凹

所有的顾命大臣都老态龙钟

他们下令烧毁《史记》，烧毁与自身相关的所有历史

大厦的混泥土并未砸死任何一个人

所有人在黎明之前逃离了这座城邦

河流

在每一条河流里

所有村庄出来的人都否认自己是农村人

他们在摈弃自己身上的泥土气息

因为高贵的人都活在城市里

城市在夜晚才能得以喘息

他们曾经穿着朴素的衣服

用梦做船沿着河流来到城市

他们追寻着梦

无数个夜晚里，梦到自己的村庄

祖训

多么可贵

世世代代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可爱的人用祖传手艺建设村庄

土房，祠堂，稻田，门前的流水

祖先比上帝讲良心

山河，黄昏，寒冷

开始毁灭所有一切

村庄里的人开始做饭

打一桶水倒进锅里

添一把柴火放进炉灶

人间又结束了简单的一天

扶摇直上的炊烟

告慰祖先，告慰村外的人

这里是最后一片温暖

洗衣

我的婆娘在小河边洗衣多年

流水缓慢的河流由深到浅

始终不变的是

河流的每一天都洗净了我们的衣服

那些被偷走的河水

被繁华搬去建造王城

我的婆娘从未发觉

新婚

谈判多年的情侣在这一天结束谈判

他们送走了宾客

送走了过去的种种

他们在城市的一间房子相互拥抱

从此婚姻给予他们新生

他们成了无父无母的人

疲惫，喜悦，漠然靠在门口

相视俩无言

开始了虽不能同生但是能共死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明天大地开始变得黑暗寒冷

读书人

学富五车的人

坚韧不拔的往王城去

他们终于开始追寻真理

真理是个孩子

躲在穷苦的乞丐怀里

乞丐以为他们是刺客

背篓里藏着鱼肠剑

所以一直躲在王城破旧的城隍庙里

读书人总是高傲的活在阳光下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铜雀台

从天而降的红色柱子

矗立在昆仑山上

高台之上的酒鬼

用铁链锁着一群花枝招展的舞女和歌女

他们哭哭啼啼，放声歌唱，尽情摇摆

这是他们一生最风光的表演

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表演

谢幕的红色

洒在黄河的每一个渡口

老汉的渔歌还是那么平静

面对死亡

王没有死在黑暗和刺杀

王死在长江之上的小船中

王不是诗人，还是酒鬼

三更半夜的加班人还在虚无中旋转

死亡对他们而言

是小小的终点

他们从虚无中来

活在虚无中

死亡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

真理不死

这是所有人喊的

真理是孩子

也是上帝的孩子

因为上帝不死

好像明天的事与今天无关

所有人把忙碌当做活着

即使面对死亡

反复确认是否关好窗户

这一夜注定都会睡去

黑暗

暗黑的天

没有升起新的日出

晨光没有温暖每一个人的脸庞

也没有恐慌和尖叫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王朝没有被他国侵犯

就此落幕

那些舞女歌女终于不用背负千古骂名

忙碌的人松弛地坐在地上

他们手足无措

然后欢喜不已

春夏秋冬四姐妹都死去

一百年后的冬又复活

一切像是一场阴谋

蜡烛

村庄里

炊烟袅袅

雪白的炊烟在暗黑的天空

依旧告慰着祖先

点一只蜡烛放在饭桌上

围桌而坐的人们吃上人生第一次烛光晚餐

他们心存感激

感谢祖先，感谢河流，感谢村庄

村庄的烛光照亮时

这应该就是万家灯火

202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