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

曾跟还是顽童的儿子正颜厉色地开过几次这个玩笑：如果不好好念书，就在老家给你买一群羊，回去放羊算了。这话在孩子小的时候还能唬得住，长大点就不行了。他会反过来叫板：那我隔几天就杀一只，天天吃涮羊肉、羊羯子、喝羊汤。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只知道羊是食材，不知道羊也需要喂养。

这个玩笑话最严重的后果，是让孩子固化了一个认识：放羊要比念书简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我小的时候。因为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村里的生产队解散，家里分了两只羊。起初托别人放养，终于没人愿意干了，只好在家里圈养。后来卖了一只，剩下一只。这剩下的一只，使我增长了放羊的经历。

畜牲纵然浑身是宝，也是天天喂出来的。夏秋季节草木繁茂的时候，家里就不再为羊饲料发愁。我那时八、九岁，放学后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放羊，打草。每天一到时辰，那只羊就知道要干什么，总是温顺地让我套上脖绳，然后迫不及待地抢出栅门，蹿出院落，穿过巷子，冲出村口，牵着我一路小跑，钻进绿树掩映、水草丰茂的河滩原野。

这里是羊的地盘。羊吃草，随走随停；我也跟着，随走随停。等它吃得差不多了，我便相看一块肥美的草地，将拴绳的铁钎插好。羊在以绳长为半径的圆圈里或吃或卧，随它的意。我在附近割草，装满一箩头，满到再塞不下一把草为止。这是它明天的食物，吃不完的就晒干，贮作冬天的口粮。约莫天要黑了，便幺着羊回家。马识途，羊也识途。肚子肥圆的羊走不快。我跟着羊，背着箩头吃力地走着。羊边走边排泄，羊粪蛋零零落落撒了一路。

羊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会根据你的态度决定自己的态度。温驯只是它性格的一个方面。当它执拗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不与畜牲计较。你转变态度，顺手抓一把它爱吃的草，诱使它改变决定，这一招通常会凑效。而选择对着干是不可取的，羊的犟脾气发作时，你会发现它有惊人的力量。围棋中有“扭羊头”的手筋，认为把住两只羊角，必定能将羊制服，但那是在棋盘上。我当时年幼力薄，也不会婉转曲就，和羊动粗的时候，经常被羊头扭得东倒西歪。所以，古人认为羊头可扭，是对大人而言；如果是牛头，大人也扭不动。《史记·项羽本纪》中巨鹿之战前，楚军上将军宋义含沙射影唬慑身为次将的项羽：“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其中“很如羊”的“很”，就是不听话、犟的意思。宋义的力量不够强大，终被项羽所杀。

放一只羊都很难，放一群羊想必更难。我家的羊从未成群，我当然没有体验过管理一笔巨大“流动资产”的厚重和艰辛。据说羊群里一定会有一只头羊，通常是只雄壮彪悍的良种公羊。它不是放羊汉指定的，而是在竞争中胜出并由群羊默认。头羊经验丰富，责任感很强，会竭尽全力保护整个群体。聪明的放羊汉不耽于和群里的每个个体纠缠，而是悉心调教头羊，让它明白自己的指令。称职的头羊能正确领会放羊汉的意图，带领羊群找到好的觅食场所，而且它会调节行止快慢的节奏，使整群羊都能吃饱吃好。

好累心的头羊啊！所以，一群好羊一定标配有一只好头羊和一个好放羊汉，二者缺一不可。一群孬羊，孬的原因就多了，头羊和放羊汉都可以推卸责任，但倒霉的是羊群。另外，羊群里公羊和母羊的数量一定要搭配合理，这样利于族群的发展。2100多年前，苏武牧羊的故事家喻户晓。不过，他放的是一群公羊，因为匈奴并不指望他放好那群羊。

不同能力的人，适宜放羊的规模数量大不相同。按照儿子的败家子话，那样的人一只也放不了；我小时候可以放一只。韩信能放多少？史无考。据说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