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轴家租住在一个老式低层住宅小区,若是有人从楼下走过,可以清晰地听到上边传来火辣辣的炒菜声响。他拖着行李箱走近时,耳边清晰传来了食材倒入油锅的碰撞声,还混合着不甚清晰的父母为做菜拌嘴的声音,旋即心头一暖,加快速度跑上了楼梯。父母关系不和,这是一家人齐聚才会出现的少有景象。
开门的人是周梅,这让周轴有些意外。不过这也显得非常合理,姐弟之间趁着节假日串串门还是必要的嘛。他只是暗自对周梅无意中造成自家关系的紧张感到些许不满,毕竟这本该是一家人增进感情的好机会。而且,母亲总喜欢在她们离开后拿父亲与之比较,籍此夸大父亲的无能。但周轴是个明白人,家庭关系紧张怪不得父亲,也怪不得母亲,更怪不得姑姑周梅。想来想去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命运弄人。父亲虽说没能把家里弄得经济宽裕,可也是实打实的每天卖力工作,不曾偷懒。
周轴叫了声姑姑,拖着行李走进房门,心中生出一种主客颠倒的感觉。仿佛开门的姑姑是这里的主人,自己才是前来做客、打扰的造访者。他没有急着去客厅,而是到自己卧室归置带回的行李物品。躺在熟悉的床上时,曾经安然的感觉又回来了。整个小屋像是受他掌控的宇宙,自己酣睡或胡思乱想的矮床便是脚下一方银河,周围再点缀有书架、木桌等各色横行,一派温柔、祥和的样子。其间父亲来过卧室一次,周轴还是习惯性的“咕噜”一个翻滚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先是问了几句假期截止时间之类的问题,然后才稍微对烧毁周轴笔记本的事情表达了歉意,言语中透露出“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管了。”的意味,最后才叫他去客厅待会儿,马上就要吃饭。从周扬的表情和语气可以看出,他压根没有想到周轴会在这个端午假期回家。周轴有些失望,不止因为父亲的过错,更是因为眼前父母两人和睦的感觉全是装出来的。他以为两人是欢迎儿子还家的欣喜,却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表演的家庭幸福。不过既然他表达了歉意,又说随周轴做想做的事情,周轴自然满心欢喜的接受。再不满的父子也要相处下去,再难搞的问题也终究会解决。只是先前埋下的那愚爱的祸根,又怎么不会生根发芽?
姑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挪过位置,进家门后一直在沙发中央的位置靠着。家里没有单独的餐厅,吃饭也是在面前的茶几进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永不挪动自己了。在得体西装的包装下,周轴想,姑父接近纯然客人的样子。姑姑截然相反,跑前跑后端碗盛汤不说,还是照老样子问前问后,关心着父母和自己的方方面面。在那时候,周轴才明白了什么叫亲人。
姑姑周梅的话题很快来到周轴上学方面。诸如学什么专业、读几年之类的问题问了一大通,虽然老套,周轴还是把经济学、四年回答出来。在年轻人读大学的问题上,老一辈永远只有金鱼七秒钟的记忆,最多也不可能超过半天。最后,周梅依老样子做出总结,仿佛是在黑周轴指明人生方向。那时候家里突然停了电,她便抹黑说,凡事多跟刘平学学,毕业了谋个稳定的工作,在找个咱当地的媳妇儿,往后这辈子就稳当了。
刘平是周梅儿子,也就是周轴的表哥。周轴想,刘平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听话、最让家长放心的孩子了。他老实巴交读完了初高中,又听姑姑周梅的说法读了一个热门的大学专业,毕业后顺利去了一家国企电力公司当会计(当然是靠姑父的关系),现在交了一个本县的女朋友,类似现在走亲访友的场合还能够充当醉酒父亲的司机。兼职就是一身技能的人生赢家。周轴望向对面桌角的刘平时,刘平也恰好抬起了头。那是一幅放在人海里一定巴拉不出的普通面孔,甚至连身上穿着的那种这个年龄段最常见的印花短袖以及工装收口裤子也难以瞧出什么特点。或者说,刘平的面容就是被这样普通而大众的衣着裹挟着才变普通的。周轴要想在人群中识别出表哥,一定得靠头顶上清晰可见的杂生白头发。
听到母亲把自己作为榜样赞扬,刘平向着对面的周轴笑了笑。周轴也笑了笑。刘平是发自内心的笑,周轴是客气的笑,也是苦笑。是为自己不被接受的人生歧路,也为刘平竟是真心的笑。周轴又在心里为对表哥的评价多添加了几个形容词,他还是这个世界最无趣、最痛苦的孩子。
因为莫名的停电,饭局结束的很早。酒只喝了七分,姑姑一家便声称太晚摸黑离开了。姑姑一家正如一把老锁,他们离开则正式打开了母亲抱怨的大门。她不断责怪父亲的无能,总在家里有客人时发生各种意外与尴尬。在她眼里,这里所有问题的本身,都指向周扬。周轴当然了解父母不和,可怎么也不会想到母亲这般不讲道理,只好在帮助父亲寻找停电原因时悄声说:“老爸,你看我妈,怎么总是叨叨个不停,我都感觉是无理取闹”。算作是对父亲心里的安慰。
两人很快发现,卫生间有一处水管漏水,恰好滴到装在下面的插排上,造成了电线短路。家里的电闸出于保护发生自动跳闸。父亲明显松了口气,回答说:“明智的人在想办法努力的解决问题,笨蛋只能靠耍脾气博取关怀。”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回答自己,更像是回答父亲本身。周轴端详了父亲几秒,才觉察到,他已经切切实实的老了。面对妻子苛责和儿子个性,他更多的只有无奈。
周扬找来生料带,准备缠在破裂的水管上,发现儿子仍旧跟在自己身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是不是恋爱了。
席间姑姑周梅谈到表哥刘平的女朋友时问过这个问题,周轴先是一愣,紧接着轻微摇了摇头。周扬当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说,以他对儿子的了解,摇头并非表示没有,而是不想说。见周轴不做答,周扬便继续说了起来,重回他那教师本色:”你是长大了,可现在学习更重要,还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周轴自身感情状态模糊不清,很难跟父亲解释。他知道,说什么周扬也不会听。他只想灌输给他更多的教诲。周轴再次放弃了跟父亲多聊几句的想法,兀自叹了口气走回房间。人到一定年纪,再也无法什么都讲给家人父母。周轴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来的这么快,这么早。
依依暂别周轴,同样在端午假期选择了回家。不同的是,她在应对家人上显得得心应手。用她总结的话说,便是“沉默”“附和”两招四个字。一是有对自己的不满一定要沉默,二是大人们说怎样才好时表示附和。在运用这两个办法后,依依成功在众位长辈面前塑造了好孩子形象。当然,在面对吴丽娜时,依依完全把最真实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吴丽娜是依依初中交到的好朋友,两人不仅一同读完了高中,还考到了同一所大学——眏北青年大学。然而,尽在咫尺的姐妹两人却被一条青年路分隔在了南北校区。繁杂的各种事务让她们无法抽出时间相会,只有在都回家的时候,两人才有机会坐到一起谈谈最近的生活。就像现在,三天假期依依有两天下午待在吴丽娜家她的闺房中。只是娜娜比较文静,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的待着,听依依表情变幻莫测的讲述她与周轴的点点滴滴。
脸上晴天时,依依是开心的夸赞周轴如何浪漫诗意;阴云密布时,依依是对周轴羞涩内向表达不满;暴雨飘零时,依依是嗔怪周轴只跟自己搞暧昧,永远不跟自己告白。
娜娜听的来了兴趣,除了追问一些细节外,也想帮她出出主意,促成这桩美事。
她问:“你们通常怎么相处?“
依依回答:“就静静的待着,沉默。”
她感到奇怪,继续问:“不会起争执?“
依依反问:“怎么会?”她说:“不会总有什么可以聊的,相处久了更多只能是沉默。”
娜娜仿佛抓住了问题关键:“所以你们关系不稳定,也就是你说的时冷时热。”她接着说“你太会演了,还不会表达爱。”
“你说他爱我么?”依依也深陷怀疑,“他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也从来不会展现出我们的亲近。”
“是吧,是的。”娜娜说:“他对别人都是敷衍,对你才是细心和温暖啊。”她又感到一阵心虚,从来没有恋爱经验的自己,竟在指导别人恋爱。
“什么才算爱呢?”依依像是自言自语。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凑一块儿没话说,还拼命想待在一起。
娜娜没有回答她,而是陷入沉思,究竟什么才是爱情,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爱情呢?两人沉默了很久,娜娜才说:“你可以去告白啊!我们也要大胆的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孩子。”
依依一拍脑袋。对啊!可是,该怎么追求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呢?娜娜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她觉得她可以学着影视剧中的方法去做,就是送礼物和约会等等,然后伺机告白。
依依深以为然。她坚信,自己与周轴之间不过差了一层待捅破的窗户纸罢了。她不再等待,茶饭不思的研究男生喜好,最后得知,周轴的手腕上,还缺着一块手表。
这样快速的进展,自然离不开一个人。这个人叫做龚尔。他是依依现在的同班同学,还是7507宿舍的老二。那天龚尔趁着到小商品城干搬工兼职的时间,花了七十八块人民币淘到了一块儿RX牌手表。手表当然是假的,也不是买给自己的。老二人称行走的杂货铺,配合着多年的社会经验,自是料到了杨依依会再来问他该买什么表送给周轴。这般悬空的清白女孩,纵是从他那得知了周轴缺手表的消息,哪里会懂得该送个什么样子的手表呢?老二思衬着早备下了货物,就等依依怨着上钩了。
这天龚尔从小商品城回学校,跳下公交车便迎头撞上杨依依。其实,他对周杨二人的恋情并不关心,顶多就是贴着同宿的友谊在夜里瞎扯时跟着八卦一下。真正吸引他的,是能从这段关系中谋得一些钱财利益。面对自己将来相当一段时间的财主,老二当然笑脸相迎。他懂得怎么讨恋爱中女孩子欢心,便招呼说:“哎呀,这不是周夫人吗,要去哪里呢?”
依依正为该送什么表给周轴才可以发愁呢,打算去学校旁的“商业街”转转,没想到一出门就望见了心中的“领路人”。老二是个厚脸皮,开口就叫自己“周夫人”,依依稍有羞涩,咯咯笑着跟老二说明了去意。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老二听了一拍大腿,不停喊着巧了,巧了。他从兜里拿出那块刚淘来的RX牌手表,声称自己跟她说了手表的事情后也甚是喜欢,就趁着去市里兼职的空买来了。依依还在欣赏包装之静美时,老二便大方的打开了盒子,那块蓝色钢带手表就这样在澄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依依当时正直年少,好恶全是藏不住。不仅眼睛里散着光,嘴上也忍不住赞叹说真漂亮。老二看时机差不多到了,便摆出一副大度又不舍得样子,说:“你现在比我需要它,要不送给你罢?”
依依听了惊得一仰,忙说不可以。人家跑了这么远的路买来,自己岂能夺人之爱?再者说,这事要是传出去被周轴知道,生出误会可更不好。但她想象到周轴拿到这手表后开心的样子,又忍不住心底的喜爱,便试着问到:“要不我给你钱罢,权当我买的。”紧接着又狠下心似的,说:“这表应该很贵吧,多少钱呀?好几百吧?”
依依一番言行正和老二心意,赶忙说:“是呢,挺贵的,两百七十八。”
对于早已咬牙做好心理建设的依依来说,这个价格似乎可以接受。她轻轻松了口气,又跟老二讨教了一些“恋爱知识”,临分别时转帐到老二的账号里面三百块。映北人请人帮忙带东西后习惯给个整数,她说,多出来的钱就当请你帮忙买表的路费吧。
送出心意的地点选在文轩亭。这天上午课结束时,周轴依照先前收到依依的消息那样,在教室后门等她。周杨二人关系虽秘而不宣,在班里同学间却近乎公认。由此,他们也不避讳,众目睽睽之下便前脚挨着后脚去校园里散步了。后来再跟人谈起这件事,依依总是说两人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交换礼物只是巧合。可在他的记忆中,走至那个熟悉的地点时,她突然神秘起来,直到拉着他在亭中石阶上坐定,才肯满脸自信的掏出那个装有RX牌手表的精美包装盒。
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他开心,是跟着笑,心满意足的笑。他笑她天真烂漫,傻乎乎的可爱。他不喜欢手臂上有外物,更是从来不戴手表。
笑归笑,他还是依言把手臂送至她面前,任由她用通透纤细的手指为戴上手表。这才发现,手臂太细,表带太长,中间空余的缝隙足以挽留三根依依的碧玉手指。依依红了脸,两人又笑,一个笑自己笨拙,一个笑自己幸运。笑完了周轴才神秘的拉开自己书包,从一个文件夹中取出一张洁净的A4的纸张。依依以为周轴写了告白的情诗要读给自己,心脏不受控制的直往外蹿,急着昭示自身的激动。
周轴让她猜,这是什么?依依的小脸早因气血上涌涨红,那里说得出话,只在那里微微颤抖。周轴也不卖关子,一个跨步来到同依依并排的位置,把上面的文字指述给依依。那是一张校级社团申请表,内容是筹办杨依依、周轴两名同学为负责人的青荔文学社。成立社团很难,校级社团更难。但在纸面右下角属于校团委的那方天地,已盖好了红色印章。依依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里面迸发的明亮活像头顶上太阳的光辉。是的,尽管从汉语言文学专业转走了,但埋藏心底那份喜爱仍在闪光。她无声的留出了眼泪。那甜蜜的液体说不清是爱情的希望还是梦想的光芒,只知道如咖啡一般浓厚,像甘蔗一样甜蜜。她不断的说着谢谢,谢谢你,然后才想起自己满脸的泪水。顾及面前男孩未来女友的完美形象,她才说要先离开。
纵使回到宿舍,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又怎肯趋于平静呢?不断微颤的身体告诉依依,她有将此等好消息告诉朋友的强烈愿望。很快,依依出现在了吴丽娜的宿舍中。如今她来这里已是轻车熟路,端午假期几次会面后,两人完全把从前的姐妹情感拾了回来。娜娜当时沉迷于吸溜面前的拉面,其实没听进几句,但依依还是不停述说周轴是如何不声不响的为自己的心愿努力,如何默默地爱着自己……
正讲到高潮面红耳赤时,整栋楼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走廊里穿堂而过的脚步声震天响。地震了?来不及多想,娜娜拉起依依就随着人群跑,一直跑到图书馆前面、国旗杆下面的广场才停下脚步。依依注意到,这里几乎聚集了本校区的大半学生。人群默契的从旗杆中间线分站在东西两边,中间摆放着一个黑色音箱,顺着往南看去,一名头戴橘色鸭舌帽的男子正站在旗杆下举着话筒卖力讲述什么。她忽然明白了,人是来看热闹的,不是避难。她拉了拉娜娜,示意离开。娜娜怎么肯走,她说,看热闹的机会可不是经常就有。话音未落,黑色音箱中传出了躁动的声响,那顶橘色鸭舌帽也跟着摇动起来。
台上卖力扭动身躯的人叫吕文达。那时候依依未曾想到他将会在两人的文学社中扮演重要角色。她只觉得这群人无趣,甚至察觉到自己也跌入了人群的无趣,便黯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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