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

        上午八点十分左右，在小区门口，经常会看到一个少女般的身影，细腰、窄胯、直腿、长发，穿着高跟鞋，轻盈快走而过。

        甘小美，准四十加，小区里大部分中青年女性羡慕的对象。为什么羡慕？两个理由，一是怎么吃都不胖，二是没怎么运动却有微微的肌肉线条。加上她常年四季的着妆与打扮都是以粉色和超短裙为主，给人感觉浑身上下都是青春。这羡慕再强一点就直接成了嫉妒，当然，不恨，因为你恨也没用。

        小美很忙，时尚美妆博主，服装店老板，直播带货，闲下来还要带孩子，一天天连轴转，以至于老公看她的眼神都是时时带着倾慕。一家人活得风生水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奋力地野蛮生长。

        普通人的生活有几人容易？甘小美的生活从生下来就注定没有容易二字。小乡村的女孩子，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父亲早早病故，家里四个孩子，穷困得简直和小说里描述的一样。没有悬念的桥段，三姐妹努力地读完了小学或者初中，然后前后脚出去打工，减轻妈妈的负担，供弟弟读书。幸好这里没有电视剧的狗血，弟弟很争气，考了好的大学，有了工作，留在了省城。姐姐们辛苦打工赚了一点钱后也陆续回到老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妈妈年迈，身体不好，但强在一家人都很团结友爱，小户人家，从小苦过来，没有那么多计较和心眼，和和睦睦。

        小美自己的生活，是从24岁开始的，那年弟弟大学毕业，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小美从广州回来，想在靠近老家的地方找份工作。广州不好混，没有学历没有能力，光靠年轻或者能吃苦，都混不长久。小美做过销售，卖过化妆品卖过衣服卖过酒，店里做过服务员超市做过导购，虽然是青春俏丽，外形符合男生老少通吃的类型，但想咸鱼翻身也不是一件易事，最终在家人的催促下回来了。

        家人催促，只有一个原因，年龄到了，要谈婚论嫁了，外面的靠不住，身边的比较放心。小美家虽然贫寒，但母亲拉扯四个孩子，四里八乡早就有了吃苦耐劳，贤惠善良的名气，这里一只脚刚踏进家门，上门介绍相亲的就来了好几波。小美不急，打工的时候不是没人追求，也见识过不同年龄段不同经济状况不同方式的表达，这次回家的目的是结婚。

        过了一周，甘小美去市区找了一份卖房的工作。又过了两三个月，小美在所有的备选小伙里挑了一位家境不错，口碑也不错的开始见面和交往。小伙子中等个子，长相接近帅气，虽然也没读过什么书，好在人还实诚，第一次见面就对小美有十分的好感。初见的好感大大缩短了考验这段感情的时间，小美内心也很满意，小伙子一家人老实本分，尤其尊重小美的妈妈，婚事很快被提上议程。10月18日，是俩人相恋一年的纪念日，小美订婚了。在乡下，订婚等于是向全世界提前宣布这个好消息，几乎等同于结婚。小美和未婚夫住在了一起，踏实幸福，直到有一天梦醒。

        怎么就成了梦？唉，想想可笑，小美没想到肤浅的电视剧情节居然有一天投射成了她的生活。

        未婚夫的前女友回来了，来找未婚夫复合。小美在看到这位前女友的一瞬间有点慌。瞄一眼，前女友和小美长得极为相似，相貌五分像，神态气质又加三分，聪慧如小美马上就明白了未婚夫在还是男朋友的时候经常念叨的那些话，说喜欢女孩子留长发，而且不染色，黑长直，飘柔广告的那种，喜欢女孩子穿长裙，长到脚踝的那种，喜欢女孩子带耳环而不是耳钉......小美明白了，所谓的一见钟情，其实是见到了复制品，而现在原件回来了，是失而复得，欣喜若狂，山呼海啸都挡不住的。

        很快，小美退了婚。对方家长千道歉万赔礼，小美妈妈气得旧疾复发，住了半个月院，留下轻微残疾，回家后几乎做不了什么事，后果不可谓不严重。要知道，当初打动小美的就是未婚夫家里的深明大义，那不仅仅是不嫌弃小美家条件差，重要的是对小美妈妈的敬重。早些年在外打工，不是没遇过动心的人，但是一听到小美的家庭状况，要么是知难而退，要么就是避而不谈。弟弟刚刚大学毕业，勉强养活自己，姐姐们都过得不容易，有家庭有孩子，而妈妈已经老了，几十年的苦日子已经把身体拖垮，干不了活还一身的病，常年吃药住院。小美是要担起这个家庭主要重担的人，可是谁愿意无缘无故的当一个接盘侠呢？毕竟结婚又不是精准扶贫，股市都还要避免当韭菜哩！

        小美哭了一场，爬起来，继续照顾妈妈，继续上班。生活不是手机里的美颜相机，随你去磨皮，随你用滤镜，生活是放大镜，只会无限放大你脸上的雀斑、青春痘和粗大的毛孔，婚姻更是显微镜，没有找不出的茬。

        仍然不停地有人来找小美，毕竟年龄摆在这里，模样也看得到，她远比公司里那些学设计学建造学管理学财务的新来大学生受欢迎，不是每个男生都在意文凭，而一个比自己还优秀还骄傲的女神也不是普通男人愿意接受的，相比之下恰到好处的年轻好看会撒娇会玩会来事的更受欢迎。动物都天生知道要去进攻比自己弱小的对手，何况精明如男人。

        小美很懂，虽然她读书少，但胜在社会经验帮她补足了这个短板，她能正视自已的无知，于是显得谦虚而天真，这是社交场所的王牌。但是小城市的男人也是有底线的，聊聊天喝喝酒出去嗨皮是可以的，真正谈婚论嫁起来也没有几个真正的英雄主义。

        现实就是如此，你有知识有才华，但是赚不到钱，那是白瞎；你既年轻又漂亮，但是赚不到钱，也是一样。这个社会已经贫乏到需要用钱来证明一切，亲情友情爱情，只不过标价不同，钱是最标准的度量衡，万物皆可度量。小美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沉沦到底，中年甚至中老年男人抛来的橄榄枝也有，情妇二奶不也是人在做？但是小美最终也没敢，她怕妈妈被气死。

        一晃三年，甘小美换了好几份工作，还是做销售，卖化妆品卖衣服卖酒，店里做服务员超市做导购，没有任何新意。她努力地在这座小城市生存立足，如野花野草，它们有顽强的生命力，能够适应任何环境。

        直到有一天，转机出现了。最开始，小美学做微商，她突然发现手机通讯录里面存在的几千个联系人，此刻可以成为她的一个王炸。那些频繁更换的工作，让她认识了更多的和她在一个阶层的类似人群，这个人群隐藏着巨大的爆发力，都是像小美一样在城市里用力生存野蛮生长的植物，抱团取暖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小美成功收获了这一波红利，靠着自己天生的两个优秀基因，卖化妆品卖减肥餐卖衣服，从代理微商，到网络直播，有了一点钱以后紧赶着开了一家实体店，然后线上线下一起运营，小美甚至成了圈子里的明星，又甜又飒还会赚钱，偶像般励志，每天忙得团团转，画着最光鲜的妆，带着最自信的微笑，每天几十条朋友圈无时无刻不提醒你她的存在。她忙而累，却也充实快乐。虽然离薇娅这种“一姐”有十万八千里距离，但是现在妈妈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买个药什么的，也不用再焦虑犹豫了。自己的营销网络建起来后拓展得也不错，再拼拼，未来还是很乐观的。这些年，那些中老年男人来了又走了，而年轻帅气的小哥哥们走了又来了，虽然这一年小美三十一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有爱有钱有健康，这就是最好的年龄，也是最好的时刻。

        甘小美，终于在这座水泥钢筋浇灌的城市活下来，活得像花一样，扎下根来，藤蔓般。她挑了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迷弟，开启了另外一页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