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平凡的人性之恶  暗黑的成人童话

        “如果你爱上了这无数星星中盛开的唯一的花朵，只用凝望这些星星，就足以让花儿感到幸福。你可以自言自语说，‘我的花就在这些星星上’……”小王子泣不成声。

        我万万再不敢看她一眼。

        她可以像以前一样明丽娇俏、甜美热情。再或她的面容苍白枯萎，失水过多如一柄破败的枫叶。她再怎样都与我无关，我再也亲近不了她的倩影。可只要我远远瞥她一眼，生命之光和欲望之火会在一瞬点燃引爆。无限恻隐和眷恋堵住我的喉咙，我失声，发狂，翻滚。这和我初见她时的狂喜分毫不差。

        她那仿佛无处不在的音容笑貌，在早晨清新的霜露中，在夜晚缠绵的月色中，尤其是烛火惺忪的漫漫长夜里，轻易勾起我的泪意。她仿佛就是我的牙齿、我的骨血、我的心脏。影子在我脚下，她就在我心里。

        她已经精细地做了那么长的准备工作，却打着哈欠说道：

        “我刚刚睡醒，真对不起，瞧我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小王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慕心情：“你是多么美丽啊！”花儿悠然自得地说：“是吧，我是与太阳同时出生的……”小王子看出了这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确实丽姿动人。

        诚然，她的美丽无与伦比、为人称道。但是，您要是以为我倾慕她的优雅风姿就大错特错了。我不至为了那精致的庸俗神魂颠倒。世人都瞻仰她脱俗的美艳，而忽视鲜艳花瓣下错综复杂的暗黑色纹络。

        或许是命运使然，她卖弄的风情被我一眼看穿，因而不得不向我揭开可笑僵硬的面具，不情愿地展示那愚蠢的真实。那一刻，我匍匐在命运面前，衷心感谢幸运女神的垂青。我为此喜极而泣。

        我看透了她愚蠢、浅薄、空虚、庸俗。初时这些缺陷和弱点并没有让我绝望，我反倒因为这种真实雀跃不已。我要亲自浇灌她、照料她、改造她，让她的璀璨完美无瑕。

        然而我厌烦日复一日毫无新鲜感的陪伴。我恼恨她的玫瑰花刺和无处不在的毛毛虫。我讨厌她的娇嗔任性，怨怼她的满不在乎，心寒她偶尔的心猿意马。

        她的美丽无与伦比，却不足为奇。人们转而追捧新的浅艳，我更是如此。

        我洞悉她最沉重的弱点，并以此作为我离开和后退的借口。

        花儿咳嗽了一阵。但并不是由于感冒。

        她终于对他说道：“我方才真蠢。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 花儿对他毫不抱怨，他感到很惊讶。他举着罩子，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恬静。

        “的确，我爱你。”花儿对他说道：“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点也没有理会。 这丝毫不重要。不过，你也和我一样的蠢。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的感冒并不那么重……夜晚的风对我有益。”

        “要是有虫子野兽呢？……”

        “我要是想认识蝴蝶，经不起两三只毛毛虫是不行的。据说这是很美的。不然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处去了。至于说大动物，我并不怕，我有爪子。”

        她在我心里最不值一提。我甚至充满恶意地期待着她枯萎的样子。

        我离开时满心欢喜，为能驻足新美景雀跃不已，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是卸去责任后的欢愉。我带着圆滑的恶毒远离，此刻我远未料到日后的悔恨不已。

        无论她是多么可恶，那也都是年幼无知的附属品。她是多么娇弱，我留她一人面对凄风苦雨。甚至，这人生困局中也有我施加的暴雨。您看，我是多么的心安理得和厚颜无耻。我早已料定她的枯萎，却仍然一走了之。你看，我是多么的潇洒自在和残酷无情。

        我知她一向孤直桀骜，不屑虚与委蛇。众口铄金下最初的清高不屑变成最后的逆来顺受，销毁积骨中她妄图委曲求全。我用我一贯的袖手旁观眼见她的进退无措。目睹她极骤枯萎，我还发出幸灾乐祸的怪叫。我看她被生活打磨成这般，只觉漠然。我认为最美满的结局是，道貌岸然的我假惺惺葬下她的尸骸，流下自我满足的眼泪，顺便赢得人们一致的称颂和赞叹。

        我万万没想到，风雨迫使她褪去暗黑纹络。她更加鲜红，更加夺目，如我预想那般光彩照人。我痛惜不已，更心怀诡计落空的懊悔。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罗，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 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 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诚然，我虚荣、精明、利己和不负责任。如果今天她确实因我凋零枯萎，我会带着洋洋得意的伤痛悼念她。但想到她因此盛放，我心中也升起虚伪的爱意。我绘声绘色地表达对她的恻隐和眷恋，冠冕堂皇中确有一丝于心不忍，但这种愧疚也是一闪而过。

        我选择一朵一朵的玫瑰，却带着人类特有的喜新厌旧和自私恶毒随意丢下她们。诚然我灵魂扭曲，但我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朵玫瑰花的成长，从未收获过满足的成就感。我从未有过真正的爱。这也是生命最大的悲哀。

        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时方知可贵。仅存的善念被恶意吞噬，一切祝福化为诅咒。

        我默认她会为我枯萎。我可笑的潜意识一直把她当成我的玫瑰。我从未爱过她。我为她不再是我的附庸而发狂。我期盼她仍是我娇弱的玫瑰，任我踩踏、为我枯萎。

        我私心为她们因我枯萎而满心欢喜。这是人性中最深沉的恶意。我洞悉了自己如此污秽的灵魂，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美好。

        您看我语无伦次、语序颠倒，真是太抱歉了。我时而懊悔，时而痛惜，时而愤恨，时而失落。原谅我让您见识到如此污秽的灵魂和如此复杂的情感。

        我不配拥有任意一朵玫瑰。

        如果您有玫瑰，祝您的玫瑰永不凋零吧。